靖远县人民医院。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一辆灰头土脸的中巴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陆远洲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两片泥。
三个小时的山路颠得他胃都快翻出来了。中巴车的减震大概在十年前就报废了,座位下面的弹簧能把人弹到天花板上去。
范德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色比电话里听起来还难看。
“陆主任!您可算来了!”
“人怎么样了?”
“升压药顶着,血压勉强维持在六十五上下。但意识越来越差了,十分钟前开始说胡话。”
两人一路小跑穿过走廊。
靖远县医院的条件比陆远洲想象的还差。走廊的墙皮在脱落,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不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推开抢救室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色灰暗,全身皮肤蜡黄。眼白已经染成了深橙色。嘴唇干裂,嘴角挂着白沫。
监护仪上的数字让人揪心血压6341,心率126,体温39。8度。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护士和一个白头发的老医生。老医生看见陆远洲进来,赶紧迎上去。
“您就是陆主任?我是院长老周。”
“ct片子呢?”
“这是入院时拍的。”老周把一张模糊的ct胶片递过来。
陆远洲把片子举到抢救室那盏半瞎的灯箱前面。
片子质量很差分辨率低,噪点多,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东西。但陆远洲还是一眼抓住了关键信息。
肝内胆管明显扩张。左肝管直径超过一厘米,里面隐约可见高密度影结石嵌顿。
胆管堵死了。胆汁排不出去,细菌在密闭空间里疯狂繁殖,化脓。毒素入血,感染性休克。
再不引流,人就没了。
“ptcd穿刺包有没有?”陆远洲放下片子。
范德明愣了一下:“有一套。库房里有一套一次性的。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没有超声引导啊!b超机坏了,x光机也不在抢救室。您要是做ptcd,没有任何影像引导,等于”
“等于盲穿。”陆远洲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我知道。穿刺包拿来。”
范德明张了张嘴,转头就跑。
老周院长在旁边站着,脸上写满了不安:“陆主任,盲穿的风险……”
“我清楚。但现在搬去ct室或者等b超修好,他活不到那时候。”陆远洲走到床边,用手指在患者右侧肋间快速叩诊。
食指传来的震动反馈肝浊音界上移,第五肋间开始就是实音区。
肝脏肿大。
他又用指尖在右侧腋中线第八、第九肋间按了几个点。凭借体表标志和刚才ct片上的信息,在脑子里构建出一幅三维解剖图。
左肝管扩张最明显,直径一厘米以上。进针点选在右侧腋中线第八肋间,方向朝内上方偏左,角度约三十五度,深度四到五厘米。
范德明抱着穿刺包跑回来了。
陆远洲撕开包装,取出那根十八号穿刺针。
“消毒。”
护士手忙脚乱地往患者右侧腹壁涂碘伏。
陆远洲戴好无菌手套,左手食指和中指按在第八肋间的皮肤上那是他刚才定好的穿刺点。
“利多卡因局麻。”
范德明递过来注射器。陆远洲自己打了局麻,等了三十秒。
抢救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在嘀嗒作响。
范德明死死盯着陆远洲的手,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没有超声,没有透视,什么引导都没有。就这么一针扎下去,扎偏了就是门静脉或者肝动脉。
“陆主任,您……确定?”
早年间基层轮转的时候,条件比这还差。没有超声的年代,盲穿是每个肝胆外科医生的基本功。
他的手指在皮肤表面最后确认了一次角度。
然后,穿刺针刺入。
针尖突破皮肤、皮下组织、肋间肌。
三厘米。
四厘米。
针尖传来一种微妙的突破感穿过了肝包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