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专家门诊。
陆远洲刚坐下来,第一个号就进来了。
六十三岁的老头,被老伴和儿子架着进来的。人瘦得像竹竿,肚子却鼓得像怀了六个月。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股子难闻的酸臭味从他身上散出来。
“大夫,求您给看看。”老伴把一大摞病历资料往桌上堆,“半年了,反复发烧,肚子胀,吃不下东西。外面的医院说是胆囊炎,消炎药打了好几轮,一停就犯。”
陆远洲翻开最上面那份出院小结。江东省第二人民医院,诊断: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给了头孢和甲硝唑。
再翻。南州中心医院,同样的诊断,加了个“不全性肠梗阻”。
又翻。本市附属二院,还是胆囊炎,建议手术切除,但患者高热期间麻醉风险大,建议控制感染后择期。
三家医院,同一个诊断。
“最近一次发烧是什么时候?”陆远洲问。
“昨天下午还三十九度二。”老伴急切地说,“今天早上吃了退烧药压下来了。”
“吐过没有?”
“吐。天天吐。”老头自己开口了,声音嘶哑,“吐出来的东西特别臭,有时候还是绿的。”
陆远洲停下翻病历的手。
“绿的?什么样的绿?”
“就是……墨绿色的,特别稠。有时候里面还有没消化的菜叶子。”
陆远洲站起来走到患者身边,用手按了按腹部。右上腹压痛明显,但没有典型的murphy征。肠鸣音弱,偶尔能听到金属音。
他回到桌前,把外院带来的ct片子抽出来挂上灯箱。
门脉期的横断面。胆囊壁增厚、毛糙,这确实像胆囊炎。但陆远洲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胆囊上。
他盯着胆囊底部和横结肠肝曲之间的那个区域看了将近一分钟。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线状积气影。
细得几乎看不见。夹在两层组织之间,宽度不到两毫米。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东西。
“老爷子,你以前有胆结石是吧?”
“有。好些年了。大夫说不疼就不用管。”
陆远洲把ct片子取下来,坐回椅子上。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不是普通的胆囊炎。这是mirizzi综合征合并胆囊结肠内瘘。
大块的胆囊结石长期压迫胆囊壁,导致胆囊与相邻的结肠之间形成了病理性的通道。胆汁顺着瘘口流入结肠,结肠内容物反流入胆囊,造成反复感染。
患者呕吐物里的“墨绿色稠液混合未消化食物残渣”那根本不是正常的胃内容物,那是从结肠经瘘口逆流上来的粪水。
“收住院。”陆远洲开出住院证。
“啊?能治?”老伴的眼睛一下亮了。
“能。但情况比你们想象的复杂。”陆远洲把诊断简单解释了一下,“你老伴的胆囊和大肠之间长了个通道,不该通的地方通了。所以消炎药管不了根本源头没堵住,感染就不会停。”
“那怎么办?”
“手术。微创做。把瘘口修掉,胆囊切掉,一次解决。”
老伴抹了把眼泪,转头跟儿子说:“我就说来这儿没错!”
陆远洲正准备写医嘱,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下一个患者。
进来的是个穿灰色休闲西装的中年人,三十七八岁,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的表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诊室里的患者和家属,客套地笑了笑。
“陆主任,打扰了。我姓方,方锐,迈森医疗华中区销售总监。能不能借几分钟聊聊?”
陆远洲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医嘱。
“在门诊。”
方锐没走。他退到门边站着,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等患者和家属办好手续离开后,他几步走到诊桌对面坐下来。
“陆主任,我知道您忙,所以我长话短说。”方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迈克尔先生那边让我带个话。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够成熟,诚恳道歉。”
陆远洲停笔,看了他一眼。
方锐继续说:“您也知道,西川第二人民医院那边的多中心合作一直卡着。不是他们不想签,是设备合同里有排他条款,绑了手脚。这事说到底还是商业上的摩擦。”
“所以呢?”
“所以我们愿意主动把排他条款撤了。西川那边,明天就能恢复签约流程。”方锐笑了笑,“条件也很简单您那个标准化算法的开源计划,延后半年就行。半年而已。”
陆远洲把笔放下。
“方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