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分,急诊绿色通道。
范德明的救护车准时到了。
陆远洲在急诊门口等着。车门打开,担架推下来的瞬间,他就看到了那个病人。
四十二岁的壮年男人,按理说应该身材魁梧。但眼前这个人瘦得颧骨突出,肚子却鼓得像怀了八个月。最触目的是裸露在外的腹壁从脐周向上蔓延的静脉曲张像一张蛛网,青紫色的血管盘踞在蜡黄的皮肤上。
确实不对劲。
“老范。”陆远洲朝后面跳下车的范德明点头。
范德明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叠外院病历:“陆主任,你看看这个。”
陆远洲边走边翻。外院的诊断写得明明白白:肝硬化失代偿期,门静脉高压,大量腹水。建议姑息治疗。
他在急诊观察室停下脚步,把病历合上。
“ct带了吗?”
“带了!”范德明从包里掏出一个光盘。
陆远洲把光盘塞进观察室的电脑光驱里,调出腹部增强ct。
画面一出来,他的手指就停在了屏幕上。
“老范,过来看。”
范德明凑上来。
“你看肝静脉这三根。”陆远洲指着屏幕,“不是变细了,是被堵了。”
范德明眯着眼看了半天:“堵?被什么堵的?”
“再往下看。”陆远洲把画面往下翻到下腔静脉入右心房的位置,“这里。”
屏幕上,下腔静脉在接近膈肌的位置突然变窄,管腔几乎完全消失。在那个位置,有一条亮白色的线状影横跨整个管腔。
“膜。”陆远洲说,“先天性的下腔静脉膜性阻塞。”
范德明愣了。
“不是肝硬化?”
“不是。”陆远洲关掉ct,转身看着他,“布加综合征。膜性梗阻型。”
范德明张了张嘴。他行医二十年,这个病见过教科书上的描述,活人还真是第一次碰。
“下腔静脉被膜堵死,回心血流受阻,肝静脉压力升高,所以表现出门脉高压和腹水。”陆远洲说,“但肝脏本身的功能没坏到那个程度。外院只看症状不找根源,就给扣了个终末期肝硬化的帽子。”
“我说嘛!”范德明一拍大腿,“他的白蛋白和凝血功能根本没有差到终末期的水平!”
“你的直觉是对的。腹壁静脉方向朝上,说明血液在找侧枝循环绕过梗阻往上走。普通门脉高压的曲张静脉是朝脐下走的。方向反了,诊断就不该是门脉高压。”
范德明听得连连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那能治吗?”
“能。”陆远洲把片子收起来,“但难度不小。”
他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介入科赵主任在吗?”
五分钟后,赵主任出现在急诊观察室门口。五十来岁,圆脸,戴着金丝边眼镜,像个数学老师。
“小陆,大晚上的叫我什么事?”
陆远洲把ct影像重新调出来给他看。
赵主任凑到屏幕前看了三十秒,眼镜差点滑下来。
“布加?膜性梗阻?”他回头看陆远洲,“你确定?”
“确定。”
赵主任又看了一遍,慢慢靠回椅背上。
“行吧,确实是。”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但你打算怎么治?经皮穿刺球囊扩张破膜?”
“赵主任觉得呢?”
赵主任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太敢。”他把眼镜重新戴好,“你看这个膜的厚度和位置紧贴右心房入口。破膜的时候万一膜上附着的陈旧血栓脱落,直接进右心房再到肺动脉,那就是致死性肺栓塞。”
范德明在旁边脸色一变。
“而且,”赵主任继续说,“这种膜性梗阻如果时间太长,膜的质地会变硬变韧。普通球囊可能根本撑不开,硬撑的话有血管撕裂的风险。”
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患者的家属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和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女人眼眶红肿,男孩紧紧拉着她的手。
“医生……”女人走到门口就站住了,嘴唇哆嗦,“外面医院说让我们回家等……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了?”
陆远洲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那个半大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