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微镜到位。

陆远洲坐回手术凳上，调节目镜。这回他把倍率拨到了二十。

“9-0缝线。”

器械护士递过来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无损伤线。针尖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林薇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那个胆管断端的放大画面，脸更白了。

“一点五毫米……陆主任，这个口径做吻合是不是太”

“不是太什么。”陆远洲头也没抬，“是非做不可。”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做个简单的结扎止漏，后面再二期手术”

“她撑不到二期。”

林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一鸣站在对面，帮着固定术野暴露。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手腕绷得死紧。他知道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组织拉好、别晃。

屏幕上，二十倍放大的画面里，那截残存的胆管像一根透明的细丝。管壁薄到能看见外面的脂肪组织颜色，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空肠袢准备。”

张明辉已经把预留的roux-y式空肠袢提了上来。肠管的断端被修剪成椭圆形的小窗，直径同样只有两毫米不到。

“黏膜对黏膜。”陆远洲说了句。

观摩室里，有人嘶了一声。

黏膜对黏膜吻合把胆管最内层的黏膜跟空肠最内层的黏膜精确对合。在成年人的正常口径胆管上做这个操作已经够考验功底了，在一个一点五毫米粗的新生儿先天发育不良胆管上做？

这基本等于在果冻上绣花。

陆远洲没有废话。

第一针。

9-0缝线的针尖从胆管壁穿入，进针深度精确控制在零点三毫米多一丝会穿透全层导致组织撕裂，少一丝抓不住黏膜层。

针尖从胆管壁出来，带着一小段线，转入空肠侧的黏膜。

进、出、拉、结。

一气呵成。

第一针落地的时候，观摩室里几个主任都站了起来。

这手活儿……

他们见过省里最好的血管外科主任做微吻合，也看过国内顶尖的小儿外科专家做胆道重建。但没有一个人，能在这种口径的组织上做得这么干净。

第二针。

第三针。

每一针的间距精确到零点二毫米。不用量，肉眼就能看出那种均匀排列的美感。

陈道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拨通了视频连线。协和那边的会议室大屏上，实时显示着显微镜的画面。

“我操。”陈道远身边一个年轻医生脱口而出，随即被瞪了一眼。

但陈道远自己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他盯着屏幕上那双手的动作，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第四针。第五针。

速度不快，但没有任何一次犹豫和停顿。

沈一鸣在对面帮着冲洗渗出的胆汁。他发现自己的呼吸频率不知不觉跟着陆远洲进针的节奏走了进的时候屏气，出的时候呼气。

旁边的张明辉更绝。

旁边的张明辉更绝。

他手里端着空肠袢的止血钳，站得笔直，连嘴都不敢张。整个人跟庙里的门神似的。

第七针。

观摩室里有个年轻医生小声嘀咕了一句：“他是不是装了机械外骨骼啊？手怎么能不抖的……”

旁边的同事给了他一肘子让他闭嘴。

第九针。

最后一针。

陆远洲的显微持针器夹着缝针完成最后的穿越，线尾在指间绕了两圈，打结。

剪线。

“冲洗。”

沈一鸣用温盐水轻轻冲洗吻合口周围。

黄绿色的胆汁消失了。

吻合口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渗漏。

“通了。”沈一鸣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

从开始缝第一针到完成，一共十九分钟。

陆远洲从目镜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后颈已经完全僵硬了。加上之前四个多小时的肝实质离断，他已经连续弯腰超过五个小时。

但还没完。

“左侧创面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