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间里一片死寂。
陆远洲盯着屏幕上那片模糊区域足足看了三十秒。伪影的范围不大,大概两厘米见方,但恰好覆盖了下腔静脉共用段的中间部分。
那是手术路线的必经之路。
“重建参数调过了?”
“调了三遍。”林小禾摇头,“伪影来源是两个孩子之间的骨骼遮挡加上呼吸运动。算法能修正百分之六十,但剩下的死活消不掉。”
陆远洲靠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前世。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重生前大约二十年发生的一件事:一篇发表在欧洲某杂志上的病例报告。一对胸腹联体婴儿,分离术中因为下腔静脉共用段的内部分支未能提前确认,主刀切开的瞬间两根隐匿分支被同时离断。
两个孩子都没下来台。
那篇报告的结论只有一句话:术前影像无法显示的区域,必须在术中实时确认。
“实时确认……”陆远洲喃喃了一句,猛地坐直。
“老板?”
“吲哚菁绿荧光。”
林小禾愣了一下:“吲哚菁绿?”
“对。”陆远洲已经抓起了手机,“术中从一侧注射吲哚菁绿,在荧光腔镜下观察哪些血管会亮。亮的是这边的,不亮的是那边的。实时区分归属。”
“但是……”林小禾迟疑了,“新生儿用吲哚菁绿的剂量怎么算?体重才加起来不到五公斤”
“零点一毫克每公斤,稀释到千分之一浓度。足够显影。”
“那伪影区域的三维模型怎么办?手术路线还要不要修正?”
陆远洲已经在拨电话了。
凌晨两点零七分,沈一鸣的手机被打通。
“……老板,两点了。”
“起来干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窣的穿衣服声。
“我需要吲哚菁绿荧光造影剂,新生儿规格。”陆远洲语速很快,“还有配套的近红外荧光腔镜系统。咱们院有没有?”
沈一鸣清醒了不少:“吲哚菁绿药房应该有存货,腔镜系统……得问设备科。普外好像有一套进口的,史赛克的。”
“确认一下能不能借。如果不行,去联系厂家。”
“现在?凌晨两点联系厂家?”
“告诉他们是连体婴儿分离手术。他们会接电话的。”
沈一鸣不说废话了:“行,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陆远洲又拨了林小禾的工位分机。
“别走,过来。”
十秒后林小禾从隔壁推门进来,头发乱成鸡窝。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陆远洲指着屏幕上的伪影区域,“把超声动态血流的数据叠加进三维模型里。ct看不清的地方,用超声的血流信号去填。”
“叠加?”林小禾皱了皱鼻子,“两种模态的坐标系不一样,配准误差至少……”
“用我们标准化策略里的非线性变换模块。”
林小禾的眼睛亮了。
“对啊!灰度校准虽然是给ct用的,但坐标系配准的数学框架是通用的”她已经冲回自己电脑前了,“给我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四十分,李志恒的电话被打通。
老头迷迷糊糊接起来:“谁?”
“我,陆远洲。”
“我,陆远洲。”
“……你知道几点了吗?”
“知道。需要您帮我盯一件事。”
李志恒清醒了。陆远洲从不在半夜打电话,除非是大事。
“说。”
“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手术室需要到位的物资清单我发您微信。有几样东西可能得走院长特批。”
“多紧急?”
“后天七点开台,明天必须全部到位。”
“行。我现在就给老孙打电话。”
停了一拍,李志恒又问了句:“有把握?”
“有。”
“那就干。”
电话挂断。
凌晨四点五十分,林小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老板!出来了!”
陆远洲走过去看屏幕。
超声血流数据被完美叠加进了ct三维模型里。原本那片模糊的伪影区域,现在多了几根用橙色标注的血流信号线条。
下腔静脉共用段的内部结构终于现形了。
不是一根粗管子直通,而是在中段分出了两根细小的分支,分别回流到两个孩子各自的肝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