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四早上七点。
比正常排期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原因很简单患儿的胆红素昨晚又涨了,从三百八十蹿到了四百一十二。再拖下去,胆红素脑病随时可能爆发。
陆远洲六点到的手术室。
一号间的门开着,沈一鸣已经在里面核对器械了。一整张长桌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缝线,从3-0到10-0排了一溜,旁边还码着显微持针器、显微镊和自制的冲洗管。
“显微镜呢?”
“眼科周主任亲自推过来的,在角落调试呢。”
陆远洲转头一看,果然。一台银白色的莱卡手术显微镜杵在墙边,旁边站着个穿蓝色刷手服的中年男人,正猫着腰调节支架。
周主任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了陆远洲两眼。
“你就是那个要拿我显微镜缝血管的肝胆外科?”
“借您吉。”
周主任嗤了一声:“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三年,还头一回见普外的人惦记我的家伙什。你确定你会用这东西?”
陆远洲没接话,走到显微镜前弯腰看了看目镜。然后伸手调了调瞳距,把放大倍率从六倍直接拨到了十六倍,光圈收了两档,焦距微调到了三点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五秒钟不到。
周主任的表情变了。
能把参数调这么精准的人,绝不是第一次碰显微镜。
“好吧。”他往后退了一步,找了张凳子坐下,“我就在这看着。”
七点整,患儿被推进来了。
三岁的小男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黄得像是被染料浸过。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麻醉完成。消毒铺巾。
林薇站在一助位上,手微微发抖。她做了十几年儿外科,从没上过这种手术。
“深呼吸。”陆远洲瞥了她一眼,“你今天的任务很简单暴露和牵拉。听指令就行。”
林薇点头。
十号刀落下。
腹壁切开的瞬间,陆远洲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对。
术前评估里看到的肝硬化程度,跟眼前的实际情况相比,至少轻了两成。肝门区的水肿比ct上看起来严重得多,组织像是泡发过的海绵,一碰就渗血。
而那根他心心念念的门静脉主干。
比模型上看着还细。
不到三毫米。
管壁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血液在流动。这种厚度,手术钳稍微捏重一点,直接碎。
“情况不好。”沈一鸣的声音压得很低。
“意料之中。”陆远洲的手没停。
他先处理胆道。原来葛西手术的吻合口完全被瘢痕堵死了,灰白色的纤维组织塞得严严实实。陆远洲用精细分离钳一点点剥离瘢痕,露出残存的肝管断端。
这一步花了四十分钟。
然后是高位胆肠吻合。在患儿仅有铅笔芯粗细的肝管上做吻合,本身已经够变态了。但陆远洲做得不慌不忙,6-0可吸收线,间断全层缝合,八针收工。
林薇在对面看着他的手,喉结动了两下。
这人的手怎么能稳成这样。
“好。”陆远洲直起腰,“下面是门静脉。显微镜过来。”
“好。”陆远洲直起腰,“下面是门静脉。显微镜过来。”
护士和沈一鸣合力将莱卡显微镜推到位,调节臂伸展到术野正上方。陆远洲坐上了手术凳接下来的操作必须坐着做,站着手会抖。
他低头凑进目镜。
十六倍放大下,那根不到三毫米的门静脉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央。管壁薄如蝉翼,周围布满了曲张的侧支小静脉,像一张蜘蛛网。
“10-0缝线。”
器械护士递上来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无损伤缝线。肉眼几乎看不见针尖。
陆远洲用显微持针器夹住缝针,左手显微镊提起一侧门静脉的管壁。
第一针。
针尖刺入管壁的瞬间,手术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括坐在角落的眼科周主任。
他探着脖子盯着显示屏上显微镜传出的画面那根针在放大画面中清晰可见,精准地穿过管壁全层,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第二针。第三针。
每一针之间的间隔不超过零点三毫米。
沈一鸣站在对面帮着固定自体静脉补片的另一端,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太快了,一百二十往上走。
但陆远洲的手纹丝不动。
周主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走近两步,紧盯着屏幕。
他做了二十三年眼科显微手术,见过太多所谓“手稳”的医生。但眼前这个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