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气氛沉重。

患儿的父亲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母亲攥着一条手绢，指节发白。旁边的老人孩子的爷爷抿着嘴，一脸防备地看着陆远洲。

孙德志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不置可否。

张科长坐在孙德志旁边，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风险评估”四个字。

陆远洲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那个巴掌大的白色模型。

“这是根据您孩子的ct扫描数据做的等比例肝脏模型。”他把模型推到患儿父母面前，“来，我给你们看看问题出在哪。”

母亲怯怯地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光滑的树脂表面。

“看这里。”陆远洲用手指点了点模型上一处标红的位置，“半年前做的葛西手术，吻合口就在这个地方。手术本身没有问题，但孩子体质特殊，术后瘢痕长得太厉害，把好不容易接通的管道又堵死了。”

“就像家里的下水道。”他换了个说法，“管子本来通了，但后来水垢越积越厚，最后又堵上了。”

母亲听懂了，使劲点头。

“堵了之后，胆汁排不出去，就在肝脏里面淤积。淤得越久，肝脏损伤越重，就是现在这个情况。”

“那……那怎么办？”父亲的声音沙哑。

“两个办法。”陆远洲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肝移植。把坏掉的肝换一个新的。效果最确切，但费用至少六十万起步，术后每年还要花十几万吃抗排异的药，吃一辈子。”

父亲低下了头。

“第二个办法。”陆远洲拿起模型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标注的手术路径线，“不换肝，我把堵死的管道重新打通，再把供血不好的这根血管修一修。”

他指着模型上那根细如火柴的门静脉：“这根是给肝脏输送营养的主血管。正常三岁孩子应该有六七毫米粗，你家孩子只有不到四毫米。我需要做一段血管重建，让血流恢复正常。”

“修水管加通下水道。”沈一鸣在旁边补了一句。

陆远洲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母亲抬头看着模型，眼中一亮：“这个……费用呢？”

“手术本身加上术后恢复，大概八到十万。”

“十万……十万我们能凑！”母亲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能凑的对不对？”

父亲猛地抬头，嘴唇颤了颤。

“慢着。”

老人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花白头发的爷爷站起来，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指关节突出。

“医生，我问你一句话。”老人盯着陆远洲，“这个手术，以前有人做成功过没有？”

陆远洲看着他：“没有。”

“没有？！”老人的声调拔高了，“你拿我孙子当试验品？”

“爸！”父亲赶紧拉他。

“你别拉我！”老人一甩手，转身指着张科长，“你刚才不是说这手术风险极高吗？死亡率多少？你告诉他们！”

张科长被点了名，清了清嗓子：“根据术前评估，术中死亡率预估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母亲的手绢掉在了地上。

老人转过头来，红着眼眶看着儿子和儿媳：“你们听见了？最多五分之一的可能死在台上。孩子才三岁啊！咱们不折腾了行不行？带回家去，好好陪他最后”

“不要！”母亲突然尖叫起来，“我不要带他回家等死！”

张科长趁势开口了：“各位家属，我建议还是采取保守治疗，控制症状，等以后经济条件好了再考虑移植”

“等不了。”

陆远洲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嘴了。

“按照现在的肝功能恶化速度，最多两到三周。”他看着老人，“我说句不好听的不做手术，不存在以后。”

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两到三周。”陆远洲重复了一遍，“移植来不及筹钱，保守治疗只是拖时间。手术，是唯一有可能让这个孩子活着长大的机会。”

张科长还想说什么，被孙德志抬手制止了。

孙德志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远洲，风险确实高。万一出了问题”

“我来担。”

陆远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正中间。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标题是手写的《手术风险个人承诺书》。

内容很短，大意是：本次手术由陆远洲本人主导提议并实施，若发生不可预见的严重后果，一切行政与民事责任由其个人承担，与医院和家属无关。

落款处，已经签好了名字和日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张科长第一个坐不住了：“陆主任，你这是”

“军令状。”陆远洲看着他，“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