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踩下踏板。水柱射出,接触到第一层纤维。
剥开。
第二层。
剥开。
第三层。
水柱速度不变,角度在毫米级别微调。门静脉的紫蓝色管壁一点点露了出来。
然后,在第七分钟的时候,陆远洲的右脚突然提前松开了踏板。
比平时早了零点五秒。
沈一鸣愣了一下。他计时器上显示才六分二十八秒,远没到九分钟。
水流停止的瞬间,喷嘴口冒出了一丁点多余的水雾。
如果那零点五秒没松开那股多余的水雾就会变成一次水压脉冲,直接打在距离喷嘴不到三毫米的门静脉壁上。
沈一鸣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换角度。”陆远洲的声音跟没事人一样。
他把水刀调了个方向,从侧面切入,继续剥离。
观摩室里的工程师看到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他转头看赵建军赵建军的脸已经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昨天陆远洲在试机时发现的那个“百分之三到五的水压波动”,不是什么可以忽略的小问题。在肝门区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这个缺陷是致命的。
而陆远洲,靠着对设备缺陷的精确了解和超乎常人的手感预判,用“提前松踏板”这种违反直觉的操作,把一个硬件漏洞活生生用人体工学补了回来。
赵建军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都没注意。
手术继续。
下午一点,胆总管被完整暴露出来。
下午三点,左肝内胆管结石逐一取出,最大那颗两厘米的被完整夹出时,手术间里有人拍了下大腿。
下午五点半,胆肠roux-en-y吻合完成。
陆远洲缝完最后一针,剪线,退针。
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手术时长八小时零七分。出血一百八十毫升。”
他脱了手术手套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手术间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张明辉的声音响起来:“牛逼。”
沈一鸣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那条干干净净的术野,半天才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呼出来。
观摩室里,赵建军用力擦了把脸。
他做了十五年医疗器械销售,见过无数台手术。但从来没有一台让他后背发凉到这种程度。
不是因为血腥。
是因为那个男人用一台有缺陷的设备,做出了超越设备极限的操作。
手术室外走廊。
陆远洲靠在墙上喝水。八个小时站下来,连他也觉得小腿有点发酸。
脚步声从转角传来。赵建军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西装扣子都歪了。
“陆主任!”
陆远洲转头看了他一眼。
赵建军站定,胸口起伏着,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精明和算计。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您那个提前松踏板的时机,是怎么算出来的?”
陆远洲把水杯盖拧上。
“不是算的。是手感。”
赵建军愣了好几秒。
“那……那这个问题到底能不能从硬件层面解决?”
陆远洲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才是正确的问题。
“能。”他说,“明天来找我,我把参数给你。”
赵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眼里的精明算计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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