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六点半,一号手术间。
无影灯打开的瞬间,陆远洲已经站在了主刀位上。沈一鸣一助,张明辉扶镜,宋玲巡回。
观摩室的玻璃后面,挤了十几个人。赵建军带着他的工程师也在里面,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至少没有苍蝇味了。
“气腹建立。”
麻醉完成,十号刀划开脐旁皮肤,veress针刺入。二氧化碳开始充入腹腔。
正常情况下,十几秒钟腹腔就能鼓起来。
但今天的情况不正常。
气体进去之后,腹壁只在左侧微微隆起,右侧几乎纹丝不动。压力值迅速攀升,但腹腔没有形成该有的空间。
“粘连太重了。”张明辉的声音有点紧,“右侧腹壁完全跟内脏粘在一起,气体过不去。”
陆远洲没说话,把穿刺点换到左上腹。第二次进针,腹腔镜探入。
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术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满屏灰白色。
像石膏浇筑过的一样。肠管跟腹壁粘成了一整块,大网膜裹着肝脏表面,所有正常的解剖间隙全部消失。根本分不清哪儿是肠子,哪儿是肝脏,哪儿是疤痕。
沈一鸣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默默把计时器挂到了手术衣的领口上。
“范主任说得没错。”张明辉苦笑,“纯水泥板。”
观摩室里,赵建军扒着玻璃往里看,神情好奇又带着一丝担忧万一手术做不下去,他那台设备可就白跑一趟了。
陆远洲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十几秒,手里的分离钳试探性地戳了戳最近的一片粘连带。
硬得跟皮革似的。超声刀上去顶多烧焦表面,打不透。
“水刀。”
宋玲把水刀手柄递过来。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冰凉,手感扎实。
陆远洲右脚踩下踏板。嗞的一声细响,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水柱从喷嘴射出。
水柱碰到粘连组织的瞬间,纤维化的瘢痕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了一条缝。
但旁边一根贴着走的小肠浆膜层,纹丝不动。
“原理就是这个。”陆远洲的声音平静,“水流对弹性组织不造成切割,只攻击脆性纤维。”
沈一鸣在对面看着水柱精准地绕过肠管表面,把包裹在外面的瘢痕一层层剥下来。那感觉就像在看一个雕刻师用水枪洗去泥巴,露出里面的瓷器。
两厘米。五厘米。十厘米。
第一段粘连被分离开了。
肠管露了出来。完好无损,蠕动正常。
观摩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
陆远洲没停,继续往深处推进。水刀在他手里就像一把活的,指哪打哪。
四十分钟后,腹腔右侧的空间终于被打开了一半。五段肠管被逐一从腹壁和肝表面剥离下来,没有一处损伤。
“时间。”陆远洲突然说。
沈一鸣低头看表:“八分四十二秒。”
“暂停。”
右脚松开踏板,水刀停止出水。
手术间里响起三十秒的安静。只有监护仪在嘀嘀嘀地响。
观摩室里赵建军的工程师歪头问了句:“为什么停?”
赵建军闭着嘴没回答。他知道为什么。
三十秒过去。
“继续。”
水刀重新启动。陆远洲的手稳如磐石,继续推进。
这一套操作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重复了十九次。每次运行不超过九分钟,每次暂停恰好三十秒。节奏精确得像节拍器。
上午十点半,所有腹腔粘连终于分离完毕。肝脏表面暴露出来,左肝管的走向已经可以辨认了。
但真正的难关才刚开始。
肝门区。三次手术遗留的瘢痕组织把门静脉、肝动脉和胆管裹成了一坨,灰白色的纤维条索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血管周围。
沈一鸣凑近屏幕看了一眼那坨东西,手心全是汗。
“老板,这地方用水刀的话,万一碰到门静脉……”
“不会碰到。”
陆远洲踩下踏板。水柱射出,接触到第一层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