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陆远洲看到了第五十一例。

屏幕上的ct影像很有意思。标注信息写着“肝内胆管细胞癌，t2期”，病灶位于肝右叶后段，直径约两厘米，边界模糊，增强扫描动脉期轻度强化。

乍一看，确实像。

但陆远洲的目光在病灶边缘停了五秒钟，然后往回切了两个层面，又往下翻了三个层面。

“林小禾，你过来。”

林小禾正趴在桌上半睡半醒，听见叫声一骨碌爬起来凑过去。

“看这例，标的胆管细胞癌。”

林小禾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嗯……看着确实像啊，低密度，边界不清，增强有轻度强化……”

“你看门静脉期。”

陆远洲把影像切到门静脉期，放大到病灶区域。

林小禾看了十几秒，摇头：“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正常，你不是临床的。”陆远洲用鼠标圈了病灶右下方一小片区域，“这里，门静脉的小分支从病灶内部穿行而过，管腔通畅，没有包绕，没有截断。”

林小禾眨了眨眼：“这说明什么？”

“胆管细胞癌是恶性肿瘤，生长方式是浸润性的。门静脉分支如果被肿瘤包绕，要么管腔狭窄，要么直接截断。但这例里面，血管穿过病灶像穿过一块豆腐，完全没受影响。”

陆远洲靠回椅背，语气很确定：“这不是胆管细胞癌，是肝脏炎性假瘤。”

林小禾张了张嘴：“炎性假瘤？那玩意儿不是良性的吗？”

“对。影像上跟胆管细胞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教科书上都说鉴别困难。但有几个细微特征可以区分血管穿行征是最关键的一条。炎性假瘤不侵犯血管，恶性肿瘤会。”

陆远洲把第四十七例也调出来，并排放在屏幕上。

“这例也是。标注写的胆管癌，实际上肝内胆管根本没有扩张，影像表现更符合炎性假瘤。”

林小禾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协和那边标注的人，把良性病变当恶性标进去了？”

“至少这两例是的。”陆远洲已经在翻第五十二例了，“继续看，我怀疑不止两例。”

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是对的。

又花了一个半小时，陆远洲从一百二十例里揪出了七例问题数据。其中五例是炎性假瘤被误标为胆管细胞癌，另外两例是影像与标注完全错位张冠李戴，a的片子配了b的病理。

七例。一百二十例里混了七例错误标注。

这个比例看起来不大，但对机器学习模型来说是致命的。模型靠的就是标签学习，你喂进去七个错误标签，它学到的就是错误的特征模式。难怪auc从0。84直接崩到0。73。

林小禾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这种错误……说实话我就算把影像翻来覆去看一百遍也看不出来。炎性假瘤和胆管细胞癌在ct上长得也太像了。”

“普通放射科医生确实很难分辨。”陆远洲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但标注数据是科研的根基，不能确定的病例就不应该纳入。协和那边负责标注的人，是谁？”

林小禾想了想：“上次陈教授说的……好像是他课题组的一个博三学生，叫王凯。”

“博三。”陆远洲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评价。

他打开word文档，开始写纠错报告。

不是邮件正文那种随便写几行的，是一份正儿八经的、带影像截图、带文献引用、带鉴别诊断依据的技术报告。

每一例错误标注，他都截取了关键层面的ct影像，用红圈标出门静脉穿行征或其他鉴别要点，旁边附上影像学诊断依据和参考文献出处。五例炎性假瘤的鉴别依据写得清清楚楚，两例影像错位的直接附上对比图。

林小禾在旁边看着他写，不时倒吸凉气。

“老板，你这写法也太狠了吧……等于在说人家连基本的影像鉴别都没学过。”

“我在陈述事实。”陆远洲头也不抬。

“那你直接打电话跟陈教授说一声不就行了？干嘛还要写这么正式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