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八点，专家门诊正式开诊。

陆远洲换好白大褂走进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阵仗把他都看愣了半秒。候诊区的塑料椅子坐满了人，站着的比坐着的还多，乌泱泱一片脑袋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

导诊台的护士小赵一路小跑过来：“陆副主任，外面排了四十多个号，安保已经加了一个人。您悠着点，别给看完了。”

陆远洲坐下来打开电脑：“挂了号的都得看完。”

小赵嘟囔了一句“铁人”，转身跑回去维持秩序了。

前几个号都是常规复诊和转诊，处理起来不费什么精力。看到第九个号的时候，诊室门被推开的力气大了些。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被搀着走进来。面色蜡黄，颧骨突出，人瘦得厉害。搀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应该是儿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大概是妻子。

年轻人把一沓病历材料往桌上一摞，声音不太客气：“市一院看了，中心医院看了，附属三院也看了，都说胃溃疡。吃了大半年的药一点没好，人瘦了快二十斤。”

他抬头看了陆远洲一眼，嘴角一撇：“你就是陆大夫？这么年轻？”

“坐吧。”陆远洲没搭理他的语气，伸手把那摞材料拿过来翻。

年轻人没坐。他站在旁边，两手插着兜，神情充满戒备。

“我跟你说，我爸这病要是你也治不好，我们就直接去京城了。”

旁边的老母亲拉了他一把：“你少说两句。”

年轻人哼了一声没再开口。

陆远洲没抬头，一页一页翻着外院的病历。三份出院小结，诊断清一色写着“慢性胃溃疡，hp阳性”。治疗方案是标准的四联疗法加质子泵抑制剂，用药规范，剂量没问题。

按道理应该有效果才对。

他翻到检验报告那一沓，逐项扫过去。血常规、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

手指停了。

肝功能报告上，总胆红素22。3，直接胆红素8。1。

正常偏高，但没超出参考范围上限太多，临床上很容易被忽略。

陆远洲往回翻了一份两个月前的报告，总胆红素19。8，直接胆红素6。7。

再往前翻，四个月前的总胆红素17。2，直接胆红素5。9。

三次检查，胆红素一直在缓慢爬升。每次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边缘，单独看任何一份都不会引起警觉。但连起来看，趋势非常明确。

这不是胃的问题。

“ct片子带了吗？”陆远洲问。

患者妻子赶紧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带了带了，最新的那次是上个月在附属三院拍的。”

陆远洲把胶片抽出来，起身走到灯箱前挂上去。

腹部ct，平扫加增强。他先扫了一遍全貌胃壁没有明显增厚，十二指肠正常，胰腺头部形态规则。

报告上写的是“胃窦部黏膜毛糙，符合慢性胃炎表现，余未见明显异常”。

陆远洲没说话，目光往胆囊区移过去。

胆囊大小正常，壁不厚，腔内没有结石。看上去干干净净。

但他的视线在胆囊颈部停住了。

那个位置有一小片密度，不均匀。

非常非常不明显。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出来它跟周围的软组织密度差异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位置刁钻，正好卡在胆囊颈部拐弯的地方，被正常解剖折叠遮挡了大半。

增强期的片子上，那一小片区域有极其轻微的强化。

陆远洲盯着那个点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回到座位。

“你父亲的病不是胃溃疡。”

三个人同时愣住。

年轻人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啥意思？三家医院都说是胃的问题……”

“胃没有大问题。他瘦、他黄疸缓慢升高，根源在胆囊。”陆远洲指了指灯箱上的ct，“胆囊颈部有一个很小的占位，大概四到五毫米，藏得很深。之前的报告没有发现。”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