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胜的声音从最右边传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杨德胜坐直身子,翻着手里的材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陆医生,我看你的成果里有一半跟计算机模型有关。影像组学、预测算法、多中心验证……”他抬起头,直视陆远洲,“我想请教一下,你到底是外科医生,还是程序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旁边的评委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陆远洲站在讲台上,表情没变。
“我是外科医生。影像组学是用来解决临床问题的工具,不是我的主业。”
杨德胜没打算就此收手。
“工具?你这个工具花了你多少时间精力?一个外科主治医师,不把心思放在手术台上,整天跑去搞什么数据标注、算法调参你的刀还拿得稳吗?”
这话说得很重。
坐在中间的一位评委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杨德胜没给他机会。
“而且我注意到,你的职称年限非常短。主治不到两年就申报副高,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这种先例。”杨德胜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临床医学讲究的是积累。你见过多少术后大出血?处理过几次胆漏?面对过几个dic的病人?”
他的语气越来越咄咄逼人。
“资历浅不是原罪,但把不够的底蕴用论文来凑我认为这对患者不负责任。”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了。
其他评委有的低着头看材料,有的面无表情看着陆远洲。
陆远洲站在讲台上,没急着回应。
他伸手点了下鼠标,投影画面切换。
屏幕上出现了一页扫描件。《放射学》正式出刊的封面,旁边是doi号和接收函。
“关于科研是否不务正业这篇文章发在放射学领域全球排名第一的期刊上,是国内肝胆外科影像组学方向的首篇顶刊论文。”
他语气平淡,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事实。
再翻一页。
三封推荐信并排出现在屏幕上。何老的学组红章,方耀明的亲笔签名,李志恒的科主任公章。
“关于资历太浅这三位前辈对我的临床能力有详细评价,各位可以参考。”
杨德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陆远洲又点了一下鼠标。
“关于刀还拿不拿得稳。”
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画面里,腔镜术野清晰地呈现出来。四根悬吊线撑开肝组织,一颗十二厘米的球形囊肿暴露在正中。
杨德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那个患者。就是他亲口说“绝对禁忌腔镜”的那个肝包虫病例。
视频里,超声刀沿着包膜外侧精准推进。画面切到最难的肝静脉段双极电凝在不到半毫米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向前,粘连组织逐层断开,静脉壁纤毫未损。
最后,完整的囊肿被装入标本袋,从穿刺孔中取出。
画面右下角的数据跳了出来:手术时间3小时04分,出血50毫升,术后零并发症。
录像播放完毕。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七位评委,没有一个人说话。
杨德胜坐在椅子里,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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