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落在囊肿正上方三厘米处的正常肝实质上。
不是切,是穿。
陆远洲用弯针带着0号丝线,精准地穿过肝组织浅层,打了个外科结,线尾留长。
“第一根悬吊线。”
宋玲在器械台后面默默计数。
沈一鸣用抓钳轻轻将丝线尾端向腹壁方向提拉,通过穿刺器引出体外,用蚊式钳固定在皮肤上。
肝组织被提起来了一小片,囊肿表面的暴露面积随之扩大。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四根悬吊线分布在囊肿的上、下、左、右四个方位。每一根都只穿过正常肝组织,没有任何一根线、任何一把器械碰到那层薄得透光的囊壁。
观摩室里,一个进修医生小声问旁边的人:“他为什么不直接上超声刀切?”
旁边那人是市中心医院来的,见过陆远洲做手术,压着嗓子回了句:“你知道包虫囊肿破了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啊,过敏性休克”
“那你就别问了。”
屏幕上,四根悬吊线将囊肿周围的肝组织像帐篷一样向外撑开,露出一个干净的手术通道。
囊肿安安静静地躺在中间,没有被挤压,没有被牵拉,没有被任何硬物接触。
陆远洲换了超声刀。
“功率三档。”
宋玲调好参数。
超声刀的刀头贴着包膜外侧的纤维间隙缓缓推进。白色的纤维组织在震动下一丝一丝断裂,像在拆一件极精密的瓷器外面的泡沫包装。
囊壁在里面,刀在外面。
两者之间始终隔着那层薄薄的纤维鞘。
观摩室的屏幕画质极高,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二十七双眼睛盯着那把超声刀,大气不敢出。
十五分钟过去,囊肿的上半部已经完全游离。
“下半部。”陆远洲说。
沈一鸣调整牵拉方向,将囊肿轻轻向头侧翻转,暴露出底部。
这是最难的部分。
ct影像上看得清楚囊肿底部与肝右静脉之间的间隙不到两毫米。那根静脉壁薄如蝉翼,直径却超过一厘米。一旦破了,血就跟开了闸一样。
而且那个位置,囊壁和静脉壁之间有一片致密的炎性粘连。
不是天然间隙了。是实打实的黏连带。
陆远洲停了一下。
观摩室里有人轻声说了句“到了”,然后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换双极。”
宋玲递上来。
陆远洲右手持双极电凝,左手持精细分离钳。
功率被调到最低档五瓦。这个功率下,双极的热扩散范围不超过零点三毫米。
他开始一点一点烧灼粘连组织。
每烧一下,停顿半秒,观察组织的变白程度和回缩方向。然后再烧下一点。
分离钳轻轻拨开已经凝固的组织,露出下面新的粘连层。
再烧。再拨。
观摩室里,有人开始计时。
一分钟。
两分钟。
两分钟。
屏幕上能清楚地看到肝右静脉的壁已经隐约可见了。那根蓝紫色的管子就在刀尖下方,跟囊壁只隔着最后一层薄膜般的粘连。
五分钟。
沈一鸣的右手维持着牵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紧张。
这个距离,零点五毫米。他量不出来,但凭手感知道。
这是他从业以来见过的最极限的操作空间。
他不自觉地把牵拉力度加大了一点点想把视野再撑开一些。
“松两毫米。”
陆远洲的声音冷冷的,头没抬,眼睛没离开术野。
沈一鸣愣了不到半秒,立刻把手往回松了两毫米。
那一瞬间他后背上的冷汗刷地就出来了。
他刚才加力的方向如果再多一点点,牵拉力会通过组织传导到囊壁上。囊壁受压变形,就有可能在最薄弱的地方破裂。
陆远洲甚至没有看他的手。
他是怎么知道的?
“头在回答你自己的问题之前,先把手稳住。”陆远洲又补了一句。
沈一鸣的手立刻定住了,像焊在了那个位置上。
双极继续推进。
八分钟。
十分钟。
最后一片粘连组织在电凝下变白、收缩、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