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全院年度工作大会。

省人民医院大礼堂的椅子坐了个八成满，各科室主任、副主任、护士长、行政干部，乌泱泱三百来号人。暖气开得足，后排几个行政科的小伙子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院长刘建平做完四十分钟的年度总结，把话筒交给分管业务的副院长孙德志。

孙德志翻开手里那叠稿子，先念了几组全院手术量和科研经费的总数据。台下该鼓掌的鼓掌，该记笔记的记笔记。

念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下来了。

"下面重点介绍今年业务突出的科室亮点。"孙德志把讲稿往后翻了一页，"肝胆外科"

台下刘恒的脊背瞬间挺直了。

"全年完成腹腔镜肝切除手术十一台，其中高难度四级手术四台，含两台全省首例。"

孙德志的声音不快不慢，幻灯片上弹出一组数据。

"举办省级腹腔镜技术培训班两期，覆盖省内十二家三级医院共三十四名高年资医师。"

翻页。

“获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一项，中期检查评定为‘优秀’。”

再翻。

"在全国肝胆外科年会获青年优秀论文一等奖。入选省卫生厅首批青年医学人才培养计划。"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台上没有点过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但台下三百双眼睛里，至少有两百双悄悄往肝胆外科那排座位扫了一眼。陆远洲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腰杆笔直，面无表情，像个旁听的局外人。

坐他旁边的刘恒憋得嘴角直抽，胳膊肘使劲杵了他一下。

陆远洲没动。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走廊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被路过的人听见。

消化内科的陈立端着保温杯，跟旁边的同事摇头："人家一个主治，干的活比有些副高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旁边人接了句："关键是人家今年才晋的主治啊。"

陈立吸了口气没说话，喝了口水，走了。

护理部的刘主任跟宣传科科长并排走，声音压得低："就是那个给七岁小女孩做手术的年轻医生吧？之前上了晚报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宣传科科长点头，"当时采访他还不配合呢，说只写科室。"

"难怪孙院长亲自上台讲。"

陆远洲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人同时闭了嘴，冲他笑着点了个头。陆远洲点头回应，步子没停。

科室群里已经炸了。

刘恒发了条消息："我们科牛不牛！"配了三个肌肉表情包。

张明辉回："牛。"

小郑："肝胆外科永远的神！"

沈一鸣跟了个“牛”。

宋玲发了朵花。

周国平的头像灰着，一个字没冒。

陆远洲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在群里说话。

当天下午两点半，行政楼三楼副院长办公室。

孙德志泡了壶茶，给李志恒倒了一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茶烟袅袅。

"老李，明年三月的副高评审，厅里名额分下来了。"

李志恒端着杯子没喝，等着后面的话。

"省人民这边一共三个推荐名额。肝胆外科报一个人陆远洲。"孙德志把茶杯放下，"我已经报到省厅人事处备案了。"

李志恒点头："材料年前就能备齐。"

"论文、课题、手术量，这些硬件我看了一眼，没问题。"孙德志顿了顿，"但你知道副高评审不光看硬件。评委打分有主观成分。"

"嗯。"

"评委名单下来之后给我看一眼。"孙德志说，"有问题的我提前打招呼。"

李志恒放下茶杯："德志，你对这孩子上心了。"

孙德志摆了下手："不是上心，是不能让别人挖走。协和那边的条件你又不是没听说副主任岗位、独立课题组、三倍年薪。人家不走是念旧，但咱不能让念旧的人寒了心。"

李志恒没再说什么，喝完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