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手术室的无影灯已经亮了。

赵悠悠躺在特制的小儿手术台上，加温毯裹着她瘦弱的身体，只露出腹部那片消毒后泛着碘伏棕黄色的皮肤。

麻醉科陈主任坐在头端，面前的监护仪屏幕跳动着一串数字。

“诱导完成，心率112，血压9055，血氧100。气管导管4。5号，位置确认良好。”

陈主任推了推老花镜，冲陆远洲点了个头。

“可以开始。”

陆远洲站上主刀位，低头看了一眼术野。

小。

比成人手术台上的视野整小了三分之一。腹壁从胸骨剑突到脐的距离只有十几厘米，他的两只手放进去都嫌挤。

台上的器械全部换成了小儿规格。手术刀柄细了一号，拉钩短了两厘米，缝针小到像绣花用的。

沈一鸣站在对面一助位，手里攥着拉钩，目光落在那片巴掌大的术区上。

小郑在旁边负责吸引器，握管子的手有点发紧。

“十号刀。”

宋玲递刀，稳准快。

陆远洲右手接刀，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悠悠右肋缘下方，确认了肋弓的弧度。

然后下刀。

切口沿右肋缘下方走了一条弧线，长约八厘米。皮肤、皮下脂肪、前鞘、肌层，一刀到底，层次分得跟翻书页一样清楚。

出血量几乎为零。

沈一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做过上百台手术，但从没见过有人在儿童腹壁上下刀能做到这种精度。每一层的切割深度恰到好处，电刀点了不超过三个点就止住了所有渗血。

这刀距感，不像在做手术，像在做微雕。

“拉钩。”

沈一鸣把小号自动拉钩挂上去，撑开腹壁。

术野暴露了。

粉红色的肝脏表面光滑，质地正常。右侧能看到一团明显增粗的管状结构那就是扩张的肝外胆管。

陆远洲伸进右手食指，沿着胆管系统从下往上逐段触摸。

指尖传来的信息跟影像完全对得上：胆总管囊性扩张，直径接近三厘米；肝总管同样受累；左右肝管汇合部以上约一厘米处扩张终止。

没有超出预估的肝内病变。

好消息。

“探查结果与术前评估一致。”陆远洲头也没抬，“肝内胆管扩张局限在一级分支以内，不需要扩大切除范围。开始游离十二指肠韧带。”

沈一鸣心里松了口气。最坏情况没出现。

接下来的动作行云流水。

陆远洲用电钩沿着十二指肠韧带前方打开腹膜反折，暴露了肝十二指肠韧带内的三管结构。胆管在最前方，肿胀得像一截灌满水的气球；肝固有动脉在左后方；门静脉在最深处。

每个结构的位置他用指尖确认了一遍，然后开始分离。

小郑盯着术野，注意到一件事陆远洲的动作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右手刚把电钩收回来，左手已经换好了钝性分离钳递到下一个需要操作的位置。两只手像在跳一支排练过无数遍的双人舞，衔接天衣无缝。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点诡异。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让我看”式的停下来观察。

他就是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知道每一根组织在哪里。

十五分钟后，胆总管被完全游离。

“切开胆管前壁。”

陆远洲换了精细剪刀，在胆总管前壁纵行剪开一个小口。

淡黄色的胆汁涌出，小郑立刻把吸引管探进去。

“吸干净。”

胆汁清除后，管腔内壁完全暴露。黏膜面苍白，囊壁薄得透光。陆远洲沿着前壁的切口向上下延伸，把整段扩张胆管完全打开。

然后开始逐段剥离。

精细剪刀贴着管壁外层走，把囊性扩张的胆管从周围结缔组织中一点一点分离。动作极轻极慢，因为儿童的组织层次之间的间隙远比成人狭窄，稍微偏一点就会误伤周围结构。

沈一鸣跟着调整拉钩角度，配合暴露。

走到肝门板附近时，他的手迟疑了一下这个深度的空间已经很窄了，他不确定拉钩该往哪个方向偏。

“节奏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