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前最后一天上午，陆远洲带着张明辉和沈一鸣做最终查房。

走到赵悠悠病房门口时，里面传来蜡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陆远洲推门进去，小姑娘正趴在床栏上画画，注意力全在纸上，嘴角咬着一截舌头尖。

听见脚步声，她猛一抬头，两只眼珠骨碌转了一圈，飞快把画纸塞到枕头底下。

动作太大，枕头差点掉地上。

“叔叔。”她朝陆远洲咧了咧嘴，脸上还挂着做坏事被抓住的心虚。

陆远洲没揭穿她，蹲下来把听诊器焐热了才贴上去。腹部听诊，肠鸣音正常，四到五次每分钟。右上腹触诊时她眉毛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吱声。

沈一鸣站在床尾翻病历，余光一直在观察陆远洲查体的手法轻、稳、慢，跟给成人查体完全不同。

查完体出了病房，悠悠妈妈跟到走廊。

“晚上十点之后禁食禁水，包括糖果、口香糖都不行。”陆远洲交代。

“知道知道，昨天护士也说了。”

“明早六点我们来接她，不用紧张。”

女人点头，嘴唇抿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冒出句：“陆医生，谢谢您。”

陆远洲点了下头，转身往前走。

张明辉跟上来，低声说：“这孩子比大人还镇定。”

“孩子不懂手术意味着什么，所以不怕。”陆远洲说，“大人怕，是因为想得太多。”

下午两点，手术室。

陆远洲跟麻醉科陈主任做最后一轮设备核对。儿童手术台上的加温毯已经铺好，温度设定在三十八度。

“气管导管4。5号，带套囊的。”陈主任翻着核对单念，“血管通路两条，一条颈内一条外周。备血两单位红细胞悬液。”

“循环血量大概1260毫升，”陆远洲接话，“术中出血超过200就得输。”

陈主任摘下老花镜看他：“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孩子体重差，储备薄，容错空间比成人小得多。”

“所以我没打算给自己留容错空间。”

陈主任哼了一声，把核对单签了字推过来：“少说大话，手术台上见真章。”

“陈主任您放心。”陆远洲接过单子，“我话少但活好。”

陈主任瞪了他一眼，没接茬。

傍晚六点，七楼工作间。

白板上画满了手术步骤流程图，沈一鸣和张明辉一左一右坐着，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术式方案。

“胆管壁的问题。”沈一鸣开口，“儿童的胆管壁比成人薄将近一半，吻合缝合的张力怎么把握？”

“5-0可吸收线，间断缝合。”陆远洲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画了个横截面，“每针间距不超过两毫米，进针深度控制在全层的三分之二。”

他在截面上标了两条线。

“太深，穿透对侧壁，黏膜外翻，术后狭窄。太浅，缝合不牢，吻合口漏。就这么窄的一个区间。”

沈一鸣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同样的示意图，标注好数字，又问：“有没有可能术中发现肝内扩张的范围比影像上大？”

“有可能。”陆远洲把白板上一块区域圈了出来，“方案里预设了应急预案，最大可以扩展到左外叶部分切除加全部扩张胆管清除。但这是最坏情况，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张明辉举了下手：“那我明天主要负责什么？”

“你不上台。”陆远洲说，“你帮我顶上午的两台常规手术，下午的门诊也交给你。”

张明辉愣了一下：“我还以为……”

“沈一鸣一助，小郑二助。”陆远洲看了沈一鸣一眼，“腹腔空间小，台上站三个人已经是极限。多一个胳膊肘都嫌挤。”

张明辉张了张嘴，识趣地没再争取。

“行吧，我在外面给你们当后勤大队长。”

沈一鸣合上笔记本：“我今晚再把儿童肝外胆管的变异类型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