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合上笔记本:“我今晚再把儿童肝外胆管的变异类型过一遍。”
“去吧。”陆远洲拍了拍白板上的流程图,“明天按这个走,不要有任何临场发挥。儿童手术没有试错空间。”
晚上八点,陆远洲最后一次去病房。
赵悠悠已经换了病号服,头发被妈妈扎成两条小辫子,趴在被子上玩那颗他之前给的棒糖——没拆,就是翻来覆去地看包装纸上的图案。
听见门响,她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弯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犹豫了两秒,递过来。
“叔叔,这个给你。”
画纸上歪歪扭扭的蜡笔线条。左边画了个穿白大褂的高个子,旁边写着“陆叔”两个字“叔”字左右写反了。
右边分成了两格。上面一格,一个扎辫子的小人肚子上画了个大的红叉,旁边歪歪斜斜写着“以前疼”。
下面一格,同样的小人,肚子上红叉没了,旁边写着“以后不疼了”。
字迹稚拙,笔画歪七扭八。
陆远洲把画纸接过来看了几秒,折好放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
“明天做完手术,就不疼了。”
“叔叔保证?”
“保证。”
悠悠妈妈背过身去擦了把脸。悠悠爸爸站在窗边,喉结动了两下,没出声。
陆远洲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张明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默走在他旁边。两人走了十几步谁都没说话。
到电梯口的时候,张明辉开口了。
“明天的门诊和手术你放心交给我,外面的事不用操心。”
“嗯。”
“这孩子……”张明辉停了一下,“三家医院都不敢接。”
“所以不能出任何差错。”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张明辉按了楼层,又说了句:“你今晚早点睡。”
陆远洲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纸。纸片不大,几乎没有重量。
回到宿舍,他没开电脑。坐在床边,闭着眼睛把明天的手术从第一刀开始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开腹,探查,游离十二指肠。切开胆总管前壁,确认扩张范围。从远端开始逐段切除囊性扩张的胆管,保留肝门板结构完整。左右肝管开口整形,测量口径。空肠roux式袢上提,对端吻合。5-0线,间断,每针两毫米。
后壁先缝,前壁后缝。放置引流管,确认无渗漏。
关腹。
一步一步,每个动作都有对应的画面。
十一点,他躺下来关了灯。
次日清晨六点半,陆远洲到达手术室换好衣服时,走廊尽头的自动门打开了。
护士推着转运床出来。赵悠悠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印了小熊图案的薄毯,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
她没有哭。
经过陆远洲身边时,她歪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竖起一根小拇指。
“叔加油。”
声音细的,在空旷的走廊里飘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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