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把手术定在了周三。
术前讨论会上,他站在投影幕前,全程盯着ppt念稿子。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眼神像粘在屏幕上一样,硬是没往会议桌方向瞥一眼。
“……联合右半肝切除,保留左半肝及尾状叶,预估手术时长五到六小时。”
念完最后一行,周国平关掉遥控器坐下来。
李志恒靠在椅背上,等了两秒。
“方案没问题。联合肝切除部分,让陆远洲上台协助指导。”
周国平右手搁在桌面下,五指收紧又松开。抿了抿嘴,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反对。
散会后他走得最快,椅子推回去的时候撞到了桌角,连声响都没回头看。
张明辉凑到陆远洲耳边:“他心里肯定不好受。自己的病人,自己主刀,还得请你帮忙。”
“患者受益就行。”
“得,圣人。”张明辉翻了个白眼,“走吧,我请你喝杯咖啡,算是预祝明天手术顺利。”
“你又不上台,祝什么。”
“我精神上参与了!”
周三早上七点四十五,陆远洲已经在手术室换好了洗手衣。
今天他的身份是一助。不是主刀,不需要站c位。
器械护士把台子铺好,各色器械排列整齐。巡回护士核对了三遍患者信息。麻醉诱导顺利,气管插管一次成功。
周国平进手术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太静了。平静到不自然。
两人对视了不到半秒。周国平先移开目光,走到主刀位站定。
“开始吧。”
从开腹到肝门解剖,前两个小时的操作中规中矩。周国平毕竟是副主任医师,基本功不差,胆管离断做得利索干净。
陆远洲站在对面,双手搁在术野边缘,没有多余动作。
进入肝实质离断阶段,节奏变了。
3a型的肝切除平面比1型深了将近三厘米。这三厘米的差距,在教科书上只是一行数字,在手术台上却是完全不同的解剖层次。
周国平的超声刀推了两刀,稳。
第三刀,顿了。
他的手没抖,但那个停顿出卖了他——对这个深度的血管走行,他没把握。
陆远洲没开口。
他左手的抓钳轻轻向外侧旋转了五度,肝组织的暴露角度随之改变。原本隐在阴影里的离断平面,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周国平看了那个角度一眼,没说话。超声刀跟着暴露的方向往前推。
切对了。
下一步,陆远洲又调了一次暴露。再下一步,又调了一次。
他的手像是长了眼睛,永远比周国平快半拍,提前把下一步需要看到的东西摆在面前。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指挥。周国平只要跟着他给的视野走,刀就不会偏。
二十分钟过去,两人之间没有一句交流。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超声刀的嗡响。
肝中静脉属支区域。
周国平的超声刀停住了。
这条血管藏在肝实质深处,直径大约四毫米,走行角度刁钻。处理不好就是一泡血。
停了三秒。
陆远洲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台上几个人能听见。
“先夹后断,角度往外偏五度。”
八个字。
周国平没回话,右手持钛夹钳,按照他说的角度下夹。
咔。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