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歇室在会议中心二楼拐角,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岩茶香。
陆远洲跟着王莉走进去。
不大的房间,一张圆桌,五把椅子。何老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套旅行紫砂壶,正给自己续水。
左手边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瘦,颧骨突出。灰白头发理得很短,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不加掩饰。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胸牌:钟伟,中山医院。
右手边另外两位,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面相温和,胸牌分别写着两家外省三甲的名字。显然是何老特意安排来的。
“来了。”何老抬了抬下巴,“坐吧。”
他指了指钟伟对面的空椅子。
“钟教授,这就是陆远洲。”
钟伟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在陆远洲脸上停了大约两秒。
“你之前那篇超声造影的论文我看了。”
没有“你好”。没有“报告讲得不错”。没有任何铺垫。
上来就是正题。
陆远洲在对面坐下。
“谢谢钟教授关注。”
钟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表三。”
一个词,没有主语没有谓语。
陆远洲知道他要问什么。
“表三第四组的敏感性比其他组高了将近十个百分点。”钟伟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像是过了秤的,“该组的样本构成和其他组有什么区别?有没有选择偏倚?”
旁边两位主任正吃着茶点,手里的筷子同时停住了。
“第四组入组的病灶平均直径是2。8厘米,比前三组大了约0。6厘米。”陆远洲回答,“直径越大,造影剂灌注的时间-强度曲线差异越显著,敏感性自然偏高。这不是偏倚,是技术特性。”
他顿了一下。
“论文附录表s2有亚组特征对比,包括病灶大小、位置和造影剂注射速度的分层数据。发表版跟投稿版一致,没有删改。”
钟伟的表情没变。
“第二个问题。”
陆远洲等着。
“讨论部分你引了tanaka2001年的数据做对照。但tanaka那组的入排标准跟你不完全一样:他排除了合并肝硬化的患者,而你没排。这个差异你怎么处理的?”
旁边那位年纪稍大的主任悄悄放下了茶点盘子。
这种精度的提问,说明钟伟不是翻了一遍论文,是逐字读过的。连脚注都没放过。
“方法学讨论第三段的脚注里有专门说明。”陆远洲说,“我们跑了敏感性分析,把合并肝硬化的十一例剔除后重新计算,主要结论不受影响。auc变化在0。02以内。”
钟伟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茶杯拿起来,又放下。
沉默了大概五秒。
这五秒里,旁边两位主任明显有些坐不住。其中一位下意识地看了何老一眼。何老的表情跟喝茶一样平淡,一点多余的信息都没给。
“你今天台上讲的影像组学模型,”钟伟终于开口了,语气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标准化那部分的思路不错。脾脏锚点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源于临床经验,脾脏密度在个体内波动小,天然适合做校准基线。”
钟伟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下一篇影像组学的文章,投我审。”
语气跟说“这茶还行”一样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