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主会场的灯暗了一半。
主持人是东方医科大学的老教授,头发全白,声音却洪亮得像自带扩音器。他念了第一位报告者的名字和单位,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陆远洲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林小禾在他左边,手里攥着备用u盘,指节发白。
“你放松点。”
“我放松了。”
“那你别掐u盘。”
林小禾把手缩到膝盖下面。
第一个报告来自301肝胆中心,讲的是腹腔镜肝移植供体切取的新入路。ppt做得精致,数据扎实,台下反应平淡这类手术国内能做的单位不超过五家,大多数听众插不上话。
陆远洲没看台上,他在扫台下。
大约两百二十人。前三排几乎全是白发,穿西装的多。中间几排混着中年面孔,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看手机。后排年轻人扎堆,有几个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陈道远坐在中间偏左第五排,正襟危坐,面前摊着议程册。
贺云松在右侧靠走道,翘着二郎腿,胸牌歪到了肩膀上。
第二个报告是华西的,肝细胞癌术后复发预测模型。数据量大,结论中规中矩。报告者是个四十出头的副教授,讲到一半语速突然加快时间不够了,最后两页几乎是念过去的。
台下有人轻声叹气。
主持人看了眼议程册:“下一位,省人民医院,陆远洲主治医师。题目多中心影像组学模型在肝门部胆管癌早期预警中的构建与验证。”
停顿了一秒。
“特邀报告,二十五分钟。”
台下有几个脑袋转了过来。“省人民医院”这四个字夹在前后两个国家级中心之间,确实扎眼。
陆远洲站起来,把西装最下面那颗扣子解开坐着扣、站着解,这是规矩。
林小禾小声说了句“加油”。
陆远洲没回头,沿走道走向讲台。
脚步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楚。
他走上台,接过翻页器,没看台下。
第一张幻灯片弹出来。
没有标题页。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各位专家下午好”。
屏幕上是三条roc曲线,并排放在同一张坐标系里。
训练集,0。89。外部验证,0。82。独立测试集,0。84。
三个数字,三种颜色的线。
台下的窃窃私语在两秒内消失了。
“这是我们团队构建的肝门部胆管癌影像组学预测模型。”陆远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楚。“两个中心,共计187例训练与验证样本。第三中心30例完全独立测试集。”
翻页。
“先讲痛点。”
背景页只有一行字:多中心数据不兼容是影像组学落地的核心瓶颈。
“国内做影像组学的团队不少,跑出漂亮auc的也不少。但绝大多数模型换个医院就崩。原因很简单——不同厂商的ct,不同的层厚、重建核、造影剂注射速度,拍出来的图看着差不多,底层数据完全不一样。”
翻页。标准化策略。
“我们的解决方案分三步。”
灰度校准。屏幕上出现了两张ct图像的灰度直方图,校准前分布歪七扭八,校准后整齐划一。
非线性变换。数学公式一闪而过,他没在公式上多费口舌,直接跳到效果对比图。
脾脏锚点法。
这一页他停了十秒。
“脾脏作为实质脏器,密度在个体内相对稳定。我们用肝-脾密度比作为锚点,消除设备差异带来的基线漂移。”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了。
林小禾做的动态可视化在这时候登场。屏幕上,两百多个数据点从散乱的星云状分布,在标准化处理后逐渐聚拢,形成两个界限清晰的簇团。
动画播了八秒。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前排一个白发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后面十分钟,陆远洲把跨中心验证的全过程摊开讲。从最初的0。71崩盘,到排查设备参数差异,到开发标准化模块,到最终修复至0。82。
他没藏着那次失败。
“第一次跑外部验证的时候,auc从0。89掉到0。71。”他语气平静,“原因不是算法问题,是数据源头不兼容。ct层厚差了一毫米,重建核不一样,灰度分布整体偏移了十二个百分点。”
台下安静得连翻议程册的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