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一点半,陆远洲把沈一鸣那十一页报告摊在桌上。
红笔拧开盖。
他从第一页看起。第一台肝左外叶切除的分析,沈一鸣写了“超声刀推进速度可以再快10%”。
陆远洲在旁边画了个勾,批了四个字:“判断正确。”
翻到第二页。沈一鸣写“肝门板分离时,第三刀的角度略偏外侧”。
红笔画圈,写了一行字:“不是偏外侧,是故意外移两度。往下看二十秒你就知道为什么为后续的淋巴结清扫预留空间。”
继续翻。
第三页。沈一鸣标注了一个“看不懂”关于毕斯莫斯四型手术中,第五小时切除右半肝后没有立刻处理断面,而是先转向尾状叶的顺序问题。
陆远洲在旁边画了个五角星,批了半行字:“重点讨论。”
一页一页翻下去。红色标记越来越密。
四十分钟后,十一页全部批注完毕。
七处打勾。十二处修正意见。三处重点符号。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两点到工作间。”
一分钟后沈一鸣回了个“好”。
两点整,门被敲了两下。沈一鸣推门进来,看见桌上那沓满是红字的报告,步子顿了一下。
“坐。”
沈一鸣坐下来,把报告拿过去翻了翻。看见第一页那个勾,嘴角没什么变化。看见第二页那行修正意见,眉头微动了一下。
陆远洲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已经调好了第一段录像。
“从你写的第一个问题开始。”
进度条拖到肝门板分离那段。
“你说这一刀偏外侧。”陆远洲点了暂停,“看清楚这个位置胆囊动脉的走行。如果走正常角度进去,下一步清扫第12组淋巴结的时候,抓钳就得重新调整入路。多一次调整就多十几秒的暴露时间,出血面也多了。”
沈一鸣盯着画面看了几秒。
“所以这不是一刀的问题,是后面三步的铺垫。”
“对。”
沈一鸣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点了点头。“继续。”
两个人就这么一段一段往下过。
到第二台录像那台省内首例全腔镜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沈一鸣的问题突然多了起来。
“这里为什么用双极预凝而不是直接用超声刀切断?”
“肝门板这个位置,神经和淋巴组织交错。超声刀的热扩散半径三到五毫米,双极可以控制在一毫米以内。你想切的是胆管周围脂肪淋巴组织,不是旁边的神经。”
沈一鸣翻了翻笔记本前面的内容,找到自己之前写的那句“预凝固功率设定偏低”,拿笔在旁边画了条线连到新写的注释上。
“懂了。不是功率低,是精度要求高。”
“对。”
继续往下。
三点钟的时候,进入第三段录像那台尾状叶切除术。
这才是沈一鸣疑问最集中的地方。他在报告里标了五个问号,其中一个连打了三个感叹号。
录像播到第四十七分钟。陆远洲正在分离尾状叶与下腔静脉之间的间隙。画面上能看到短肝静脉被一根夹闭、切断。
沈一鸣突然出声:“停。”
陆远洲按了暂停。
“这里。”沈一鸣指着屏幕上陆远洲持钳的位置,“你从尾状叶的左侧缘开始分离,逆时针绕行。但如果从右侧缘进入,顺时针走,前两支短肝静脉可以同时暴露,一次性处理。省至少两分钟。”
陆远洲没说话。
沈一鸣继续:“我算过角度,从右侧进入的话,第一和第二支短肝静脉之间的间距刚好够放一把分离钳。先凝后夹,两支一次搞定。”
他说完,看着陆远洲。
陆远洲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你的思路从局部看没问题。”他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三分钟,“但你看完这段再说。”
画面继续播放。
陆远洲从左侧缘逆时针绕行完前三支短肝静脉后,到了尾状叶背侧最深处的位置。这个位置紧贴下腔静脉壁,空间极其狭小他的器械从左侧进入时,角度刚好能平行于下腔静脉壁推进。
如果之前是从右侧顺时针进入的话……
沈一鸣盯着屏幕,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个角度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