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点整,陆远洲拨出了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陆主治?我是市中心医院杨建国,昨天给您发短信的。”
“杨主任好,方便说。”
“太好了太好了。”杨建国的语速明显加快,“陆主治,是这样上个月江北市外科交流群里,老范发了你那台手术的录像截图,我一个学生在群里看到了,转给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说实话,震撼。”
陆远洲“嗯”了一声,等正题。
果然,客套话没超过半分钟。
“我这有个棘手的病人。六十二岁女性,体检发现肝右叶巨大血管瘤,最大径十四厘米。位置很刁紧贴第二肝门,跟肝右静脉关系密切。”
杨建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们科室讨论了两轮,结论是开放手术风险极高,腔镜更不敢想。但患者有压迫症状,保守观察也不是长久之计。”
“影像资料能发过来吗?”
“能!ct薄层和磁共振都有,我下午就传。”
“行,我看完给你回话。”
“陆主治,真是太感谢了”
“先别谢。”陆远洲打断他,“我看完才知道能不能做。光听描述判断不了。”
杨建国连说好,挂了电话。
陆远洲放下手机,在黑皮本子上记了一行:“市中心,肝右叶血管瘤十四厘米,贴第二肝门。等影像。”
下午三点,杨建国的文件传过来了。
计算机断层扫描(ct)增强加磁共振,两百多张图。陆远洲没急着看,先把下午的两台常规手术做完,六点半才回到七楼工作间。
他把影像调到大屏上,一层一层翻。
血管瘤确实大。占了右肝将近三分之二的体积,把正常肝组织挤得变了形。
但边界清楚。
这是好消息。
血管瘤虽然体积吓人,但它是良性肿瘤,膨胀性生长,不会侵犯周围血管。跟恶性肿瘤的“咬住不放”完全不同。
他重点看了血管瘤与肝右静脉的关系。
从计算机断层扫描(ct)上看,瘤体紧贴肝右静脉主干,接触面大概有三厘米长。有粘连是肯定的,但从增强相来看,静脉壁的完整性还在,没有被包裹。
也就是说能剥。
不容易,但能剥。
他又翻到门静脉相和肝静脉相,看了一遍右肝的血供和回流。门静脉右支通畅,肝右静脉虽然被压得变了形但管腔没闭塞。
如果做腔镜右半肝切除,把瘤子连同右半肝一起拿掉,技术上是可行的。
但前提是左肝的体积和功能必须够。
他调出计算机断层扫描(ct)上的肝脏体积测量数据。左肝占全肝的百分之三十八。
略低于标准安全线。
不是不能做,但需要更精确的肝功能储备评估。吲哚菁绿(icg)清除试验、肝弹性测定,这些做完才能最终拍板。
陆远洲关了影像,拨通杨建国的手机。
“杨主任,片子看完了。”
“怎么样?”对面的声音紧了半拍。
“血管瘤边界清楚,跟肝右静脉有粘连但没包裹。技术上可以做腔镜右半肝切除,一次性解决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腔镜……能做?”
“能。但有个前提患者左肝体积偏小,百分之三十八。你们先把吲哚菁绿(icg)清除试验和肝弹性做了,如果肝功能储备够,就可以排期。如果不够,得先做门静脉栓塞促增生,等左肝长大再开刀。”
杨建国的呼吸声都变粗了。
“陆主治,说句实话。我们讨论那两轮的时候,压根没人敢提腔镜这两个字。十四厘米的瘤子,贴着第二肝门,我们最乐观的方案也是开放手术。你说能腔镜做”
“等检查结果。现在说什么都早。”
“好好,我明天就安排。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发您。”
挂了电话,陆远洲靠回椅背。
杨建国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对于市级三甲来说,十四厘米的肝血管瘤紧贴第二肝门,确实算得上噩梦级别。他们没有腔镜下处理这种复杂解剖关系的经验,不敢碰很正常。
但对陆远洲来说,这台手术的难度比毕斯莫斯(bismuth)四型那台要低一个档次。
血管瘤不侵犯,只粘连。粘连能剥,剥开了就是坦途。
关键在于细心和耐心,不在于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