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七楼工作间。

林小禾对着屏幕挠头挠了十分钟，头发已经被薅成了鸡窝。

陆远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科研民工”的标准形象眼镜歪着，拖鞋踩在椅子横杆上，面前三个屏幕全亮着，左边那个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潦草地写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出么事了？”

林小禾转过椅子，一脸丧气。

“灰度匹配又炸了。”

他把鼠标移到中间那块屏幕，调出一组散点图。两簇数据点本应重合，但其中有十几个点歪得离谱，远远偏离了主群。

“你看这个脂肪肝的患者。”

陆远洲拉过椅子坐下来。

林小禾切到原始数据页面，把问题掰开了讲。

“咱们的标准化方案是用正常肝实质做内部参考对吧？但脂肪肝患者的肝实质本底灰度值比正常人低一大截。拿这个当锚点去校准，整个特征空间就被系统性拉偏了。”

他打开一张灰度直方图。

“正常肝实质ct值在五十到六十之间，脂肪肝的只有三十到四十。差了整二十个亨氏单位。这不是微调能解决的量级。”

陆远洲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训练集里有多少例脂肪肝？”

“十一例。六十七例里占了将近百分之十六。”

“剔除行不行？”

“剔除了样本量就更少了。而且协和那批数据里脂肪肝患者更多，真实世界就是这样，脂肪肝发病率摆在那里，你不可能永远绕开。”

林小禾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头。

“最恶心的是，我试了好几种变换方法对数变换、分段线性映射、甚至拿了个自适应直方图均衡化全不行。校准完之后纹理特征反而更离谱了。”

工作间里安静了一阵。

空调出风口的嗡声显得格外清楚。

陆远洲没说话，盯着屏幕上那张灰度直方图，脑子里在转。

问题的核心是：脂肪肝改变了锚点本身的可靠性。你用一把歪尺子去量东西，量出来的当然歪。

那就不要只用一把尺子。

“脾脏。”

林小禾抬头：“啊？”

“加一个参考组织。”陆远洲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脾脏在ct上的密度相对恒定，不受脂肪肝影响。正常人脾脏ct值大概在四十到五十五之间，脂肪肝患者的脾脏值也差不多在这个范围。”

他转过椅子面对林小禾。

“别用肝实质做唯一参考。把脾脏作为第二校准组织引进来，用肝-脾密度比替代绝对灰度值做锚点。这样不管患者有没有脂肪肝，比值关系是稳定的。”

林小禾盯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

三秒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脾脏是天然的内部标准品！”

他转回去疯狂滑动鼠标，调出几例脂肪肝患者的原始影像。

“你看这例，肝实质ct值才三十二，但脾脏五十一。这例，肝三十五，脾四十八。比值都在零点六到零点七之间。正常人呢肝五十五，脾五十，比值一点一左右。”

他越说越快，眼睛发亮。

“比值是稳定的！设备差异被内部参考抵消了！我怎么没想到！”

他转头看陆远洲，表情介于崇拜和自我怀疑之间。

“你不是搞算法的，你怎么能想到这个？”

“因为我天天看ct片子。”陆远洲站起来，“脾脏的密度是每个放射科医生判断脂肪肝程度的参照物，教科书第一章就写着。你不看ct，想不到正常。”

林小禾使劲点头，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

“我今天就改！双组织参考机制，肝脾比值做标准化锚点，纹理特征按比值归一化……行了行了我知道怎么写了，你别站这儿了。”

“……我被赶走了？”

“不是赶你，是你站我后面我紧张！”

陆远洲摇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小禾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什么“比值归一化”，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