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陆远洲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交给了护士长。
“退还家属,里面是两万块。”
护士长接过去,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人家心意……”
“心意领了,钱不收。”
陆远洲转身往手术室走。这是原则,不是矫情。
八点整,所有人就位。
陆远洲主刀,李志恒一助,周国平二助,张明辉扶镜。麻醉师老张亲自坐镇,巡回护士排了两班这台手术预估超过十小时,铁人也得换班。
方耀明在附属一院那头候着电话,随时可以远程支援。
“开始。”
气腹建立,镜头送入。
前三个小时波澜不惊。游离肝脏,暴露肿瘤,区域淋巴结清扫,一切按照那份二十三页的方案推进。陆远洲的操作稳得像台机器,每一刀的角度和深度跟模拟时几乎分毫不差。
张明辉的镜头跟得严丝合缝,两人默契配合了太多次,几乎不需要语交流。
第四个小时。
分离肿瘤与门静脉右支粘连的时候,事情来了。
一根隐藏在纤维组织里的滋养血管突然断裂。暗红色的血渗出来,速度不算快,但位置极深,术野迅速被染红。
能见度骤降。
张明辉的镜头本能地贴近了一些,但画面上全是血,什么都看不清。
李志恒的手已经伸过去了,准备用纱布压迫。
“不用。”
陆远洲的声音很平。
左手吸引器探进去,精准地把积血吸干净。视野刚清了一个呼吸的工夫,右手的持针器已经到位了。
第一针。
第二针。
第三针。
十五秒。血止了。
李志恒攥着纱布的手松开了。他那个动作本来已经做到一半,没用上。
对讲机里传来方耀明的声音,之前接通了一直开着:“什么情况?”
“滋养血管破了,已经处理完了。”陆远洲头都没偏。
方耀明那头沉默了一秒:“继续。”
老张在麻醉端看了眼监护仪,血压一直很平稳,连波动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这小子的心脏怕是铁铸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五个小时,右半肝离断完成。
第六个小时,肝s4段切除。
周国平站在二助位上,从第四个小时开始就没怎么动作。不是不想帮忙,是根本插不上手。陆远洲的操作节奏太快,留给二助的空间少得可怜。
他能做的只有递器械、帮忙牵拉。就连牵拉的位置和力度,都得看陆远洲眼神示意。
堂堂副主任医师,沦为人肉拉钩器。
堂堂副主任医师,沦为人肉拉钩器。
但他已经不想计较这些了。因为他从第三个小时起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台手术换任何人主刀,包括李志恒,大概率做不下来。
第七个小时。
尾状叶切除。
这是整台手术里最凶险的环节。尾状叶藏在肝脏背面,紧贴下腔静脉,周围短肝静脉密如蛛网。在腔镜下处理这个位置,国内敢做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陆远洲一根一根地夹闭、离断短肝静脉。动作慢了下来,但稳定性没有丝毫下降。
第一根,断了。第二根,断了。第三根……
撕了。
一根短肝静脉在离断过程中被撕裂。不是刀伤,是组织太脆,钳子刚碰到就裂了。
暗红色静脉血喷涌而出。
不是渗血,是喷。
五秒之内,术野完全被淹没。
老张的声音从麻醉端传来,很急:“血压在掉!”
周国平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器械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做什么。
张明辉的镜头死死稳住,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到了极限。屏幕上全是红色,根本看不见任何解剖结构。
这种情况下视野为零,出血凶猛正常人的选择只有一个:开放中转。
但陆远洲没有。
他的右手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钳子沿着下腔静脉壁滑下去,凭触觉找到了撕裂口的位置。
吸引器吸开一线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