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花了三天把能找到的相关文献全部翻了一遍。
说“全部”其实也没多少。2004年的国际学术界,影像组学还只是个模糊的概念雏形。散落在放射学和计算机科学的交叉地带,零星几篇理论探讨,没有一个团队真正做过临床验证。
他在笔记本上画出技术路径。
影像数据采集——感兴趣区域标注——纹理特征提取——机器学习建模——预警阈值验证。
五个环节,每一步在当前条件下都做得到。但串成一条完整的链路?国内没有先例。
第四天晚上,他开始动手写基金申请书。
课题名定了“基于影像组学的肝门部胆管癌早期预警模型构建”。
核心问题只有一个:为什么胆管癌发现就是晚期?影像上有没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能提前给出警报?
预期成果分三年走。第一年建数据库、完成标注;第二年提取特征、训练模型;第三年临床验证、发表论文。预算他算了两遍,精确到每一笔设备使用费和数据存储开销,总计三十二万。
写到第三天定稿。二十七页,附技术路线图一张,参考文献六十三条。
周一早上,他拿着打印好的申请书去找李志恒。
李志恒花了整四十分钟从头翻到尾。
翻完合上,摘了老花镜,靠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具体技术我看不太懂。”
“但逻辑是通的。”李志恒把眼镜放桌上,“从临床问题出发,有数据基础,有可行路径。这东西如果做成了,意义不小。”
他拿起笔在科室推荐意见栏里写了“同意推荐”四个字,签名,日期。
“去找院长盖章吧。”
中午在食堂,陆远洲把申请书的大概方向跟刘恒提了两句。
刘恒嚼着排骨听了半天,表情越来越困惑。
“等……你是要用电脑看片子?”
“差不多。”
“那放射科的人干嘛去?”
“他们还是看,电脑辅助他们看。”
刘恒把骨头吐出来,想了想。
“所以你现在是做手术还是搞电脑?”
“都搞。”
“……你不累吗?”
陆远洲夹了口菜没答话。
下午两点半,他抱着申请书去了院长办公室。
刘建平院长五十六岁,做了大半辈子行政管理,看过的基金申请不下百份。他翻了十几分钟,合上,问了一个问题。
“数据标注的人力从哪来?六十七例影像,每例几十张切片,标注量不小。靠你一个人?”
“不靠我一个人。”陆远洲说,“我找到合适的人了。”
刘建平看了他一眼,在院级推荐意见栏签了字盖了章。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做不做得成另说,先把方向占住。”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陆远洲直接去了信息科。
省人民医院信息科在门诊楼地下一层,走廊灯光发黄,空气里有股机房特有的干燥味道。
他要找的人在最里面那个工位上。
林小禾。
二十六岁,计算机专业硕士,毕业后进了医院信息科维护系统。平时话不多,戴副黑框眼镜,桌上摆了三个显示器,屏幕上全是代码。
陆远洲之前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调病案系统数据,一次是帮影像科修复崩溃的传输接口。两次交道下来,他发现这个人技术底子扎实,反应极快,而且对新东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
“林工。”
林小禾从代码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陆……陆医生?”
“陆主治。”陆远洲笑了下,“前两天刚升的。”
“哦,恭喜。”林小禾点了点头,不太擅长寒暄,“您找我有事?”
陆远洲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把事情用最直白的话讲了一遍。
“我想用计算机算法分析ct图像里的纹理信息,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预测肿瘤的规律。目前国内没人做过,我需要一个懂编程和图像处理的人帮我搭框架。”
林小禾的手停在键盘上。
“您说的纹理信息,是指灰度共生矩阵那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