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十五分,手术开始。
陆远洲站在主刀位,张明辉对面扶镜。李志恒穿着无菌衣,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手里什么都没拿。
气腹建立,穿刺套管进入,镜头送进去。
腹腔内的画面跳上监视器。肝脏表面正常,没有肉眼可见的转移结节。肝门区被网膜遮挡着,还看不到肿瘤。
“先游离肝圆韧带和镰状韧带。”
超声刀启动。
前一个半小时是标准流程。游离韧带,翻起左外叶,暴露第一肝门。淋巴结清扫从肝十二指肠韧带开始,沿着肝动脉往上走,一站一站地摘。
观摩区安安静静。后排那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把小型摄像机架在了膝盖上,镜头对着大屏幕。
肿瘤逐渐暴露出来了。灰白色,比ct上看到的稍微大了一点,包裹在左右肝管汇合部,像个壳。
陆远洲的操作没有丝毫犹豫。先分离左肝管。这边空间大,好处理。超声刀沿着胆管壁走,把肿瘤从左侧剥开。
二十分钟,左肝管离断完成。切缘送冰冻。
转向右侧。
问题来了。
肿瘤跟门静脉右支之间的粘连,比术前影像显示的范围更广。致密的纤维组织把两者黏在一起,边界模糊。
李志恒身子往前探了两公分。
张明辉的镜头稳住了,但手心出汗了。他能感觉到操纵杆上多了一层滑腻。
常规做法?中转开放。
陆远洲的超声刀停在粘连边缘。他看着屏幕,手没动,但眼睛在动,沿着粘连的走向扫了一遍,判断范围和层次。
三秒后他动了。
超声刀关掉。换钝性分离钳。
他没有从正面硬推,而是绕到门静脉右支的下缘,找到一个粘连相对疏松的起始点,从那里开始。
分离钳的尖端贴着血管外膜,轻轻撬开纤维组织。一毫米。再一毫米。
手术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监护仪嘀嘀地响着,节奏均匀。
观摩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屏幕上。刘恒的拳头攥得发白,自己都没察觉。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粘连层被推开了三分之二。门静脉壁上的那层银白色外膜完整露了出来,没有破损。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最后一片粘连组织从血管壁上剥离。
门静脉右支完好无损。管壁上连一个针尖大的破口都没有。
老张在麻醉端抬起头,轻声说了一个字:“稳。”
李志恒靠回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陆远洲没给自己休息时间。右肝管离断,切缘送冰冻。十五分钟后病理科回报双侧切缘阴性。
“切缘没问题。”
接下来是肿瘤整块切除。
接下来是肿瘤整块切除。
左右肝管已经断了,肿瘤只剩底部跟肝实质的附着。超声刀从两侧往中间合拢,最后一刀下去,那块灰白色的肿物完整脱落,掉进标本袋里。
观摩区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但手术还没完。最难的部分才刚开始胆肠吻合。
空袢游离好了,提到肝门位置。陆远洲先做右肝管吻合,位置深,角度刁。
持针器从一个极窄的缝隙进去,第一针落在肝管后壁六点钟方向。
后壁连续缝合,五针。前壁间断缝合,四针。
每一针间距两毫米半。偏差不超过头发丝。
张明辉扶着镜头,大气不敢出。这种精度的操作他只在附属一院方耀明的手术录像里见过。不,比那个还精。
左肝管吻合更顺畅,空间大,操作起来没有右边那么别扭。七针收工。
“美蓝灌注。”
蓝色的液体从引流管注入,顺着新建的通路流进空肠袢。
两个吻合口,纹丝不漏。
“手术结束。”巡回护士的声音都飘了,“全程四小时五十分钟,出血三百二十毫升,未中转开放。”
观摩区爆发出掌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掌声,是一群外科医生看完顶级操作后本能的反应。
李志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坐太久了。他活动了两下腿,走到陆远洲面前。
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