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属一院肝胆外科,手术排期表上贴出了一行新字“周明远,胆管空肠roux-en-y吻合术,主刀:陆远洲”。
这个名字出现在“主刀”那一栏的时候,路过的进修医生多看了两眼,又默走了。没什么好惊讶的了,这三个月里,他们的惊讶已经用完了。
术前一天傍晚,陆远洲去病房看周明远。
三十二岁的货运司机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节发白。看见陆远洲进来,他一下站起来。
“陆医生。”
“坐,别紧张。”
周明远又坐下了,搓了搓手。
“您说我这病……真能治好吗?”他声音有点闷,“之前取了三次石头,每回大夫都说好了。结果一出院,过不了几个月又犯。”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
“说实话,这次住进来之前,我都想放弃了。反正取了也白取,还不如不治。”
陆远洲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之前是没找对病根。石头只是表面现象,你真正的问题在胆管和胰管的汇合部。”
“那个……合流什么的?”
“对,胰胆管合流异常。”陆远洲比了个手势,“正常人这两根管子在很短的距离内汇合,互不干扰。你的太长了,胰液老往胆管里倒灌,反复刺激才长结石、发炎。”
周明远听得似懂非懂,但那句“找到了病根”让他眼眶发红。
“那这次……”
“这次我们把胆管和胰管彻底分开,各走各的路。”陆远洲拍了拍他的手背,“以后不会再犯了。”
周明远使劲点头,嘴唇抿了又抿,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谢谢您。”
周五早上七点四十五,手术室。
陆远洲刷完手进了手术间,看见方耀明已经站在洗手台前了。
“方教授,您怎么来这么早?”
方耀明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今天给你当一助。”
陆远洲动作顿了一下。
“您主刀就行,我……”
“废话。”方耀明瞪了他一眼,“这个病是你诊断的,方案是你写的。从头到尾你最清楚。让我来主刀,反倒要重新理解你的思路,多此一举。”
他把无菌手套撑开往手上套。
“怕什么?我又没说不管你。出了岔子我在旁边兜着。”
贺云松从更衣室出来,听见了后半句,手里的帽子差点掉。
他看方耀明,又看看陆远洲,默走到扶镜位站好。
小林跟在后面,压着嗓子嘟囔:“方教授给人当助手,这辈子我怕是只能见这一回了。”
“闭嘴,站好。”贺云松回头瞪他。
八点整,患者麻醉到位。
陆远洲站到了主刀位上。
陆远洲站到了主刀位上。
对面站着方耀明,六十岁的老头把持针器夹在手里,冲他点了下头。
“开始。”
第一刀。
切口从右肋缘下方落下去,位置、角度、长度,像是量过的。
进腹。
逐层分离,暴露肝门区。因为之前做过多次探查手术,腹腔内粘连不轻。陆远洲的电凝钩走得很稳,一层一层拨开粘连带,没有一处渗血。
方耀明在对面帮忙牵拉暴露,目光一直跟着陆远洲的器械走。
二十分钟后,胆总管和胰管汇合部完整暴露。
那根偏长的共同通道赤裸裸地呈现在术野里比正常人长了将近三倍。
“看到了吧。”陆远洲头也不抬,“这就是五年来反复折腾他的根源。”
方耀明低头看了看,轻声说了句:“确实明显。”
贺云松扶着镜头,也看清了那根管道的异常走向。他没说话,但心里暗骂这东西藏在胆总管后面,片子上真的不好看。陆远洲当初一眼就认出来,到底是什么眼神?
接下来是关键步骤。
切断异常的共同通道,将胆管远端与胰管彻底分离。这一步要极其小心,两根管子贴得太近,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胰管壁。
陆远洲换了把显微剪,沿着间隙一点一点分开。
手术室里只听得见器械碰撞和监护仪的嘀嗒声。
五分钟。分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