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26号,周三晚。
陆远洲看完第十八张碟片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
这张碟片跟前面的不同。前面十七张,都是方耀明完成的手术。这张只有术前的影像资料和手术规划,但没有术中录像。
也就是说,手术没有做成。
他翻开碟片附带的纸质病历摘要。
患者男性,六十一岁。肝门部胆管癌,bismuth4型,合并双侧肝内多发转移灶。三年前首诊于附属一院,经多学科讨论后判定不可切除,予以保守治疗。
病历摘要最后一行,是方耀明的手写批注:“方案未定,保留随访。”
字迹潦草,但那个“未定”二字被重描了两遍。
陆远洲盯着这份资料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查完房,他在方耀明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三秒,敲门。
“进。”
方耀明正在改一篇论文的手稿,抬头看见是他,摘了老花镜。
“碟片那批资料里,”陆远洲把那张光盘放在桌上,“最后一个,没做成的那台。”
方耀明的目光落在碟片上,手里的笔放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四五秒。
“你看出来了。”方耀明靠回椅背上,语气不像是在问。
“bismuth4型合并双侧转移,判定不可切除。”陆远洲说,“但您一直没放弃。”
方耀明没否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远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年了。这个病人每半年来我门诊复查一次,肿瘤控制得还行,没有远处转移,但就是切不了。”
“左右两侧胆管都受累,要做扩大切除,剩余肝不够。不做扩大切除,切不干净。”他转过身,“我反复想了三年,路子堵死了。”
陆远洲心里清楚,这种bismuth4型的病例,在2003年的国内确实是绝症。
但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十年后,有一种做法改变了这类患者的命运。
“方教授,我有个想法,不一定成熟。”
“说。”
“问题的核心不在肿瘤本身,而在剩余肝体积不够。”陆远洲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健侧的肝先长起来呢?”
方耀明身子往前探了探。
“门静脉栓塞。”陆远洲说,“把患侧的门静脉分支栓掉,阻断血供,逼健侧代偿性增生。等健侧肝体积长到安全阈值以上,再做二期的扩大切除。”
方耀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分期手术?”
“对。先栓塞,再切除。中间等四到六周,让肝长起来。”
方耀明在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
“这个思路……”他嘴唇动了几下,“门静脉栓塞这个技术本身不难,介入科能做。但用在肝门部胆管癌上,我没见过文献报道。”
“国内确实没人这么干过。”陆远洲实话实说。
“那你从哪看来的?”
“国外有零星的动物实验数据,加上我自己的推算。”陆远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组数字,“正常人门静脉栓塞后,健侧肝体积四周内可以增生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这个患者目前健侧残肝体积占全肝的百分之二十八,增生后可以达到百分之四十以上,够了。”
方耀明接过那张纸,看了又看。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贺云松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看见陆远洲在,脚步顿了一下。
“正好。”方耀明冲他招手,“你来听。”
陆远洲把分期手术的思路又讲了一遍。贺云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等。”贺云松把咖啡放在桌上,“分期手术周期长,中间等四到六周,这段时间肿瘤怎么办?不会进展?”
“栓塞本身对患侧是双重打击门静脉血供断了,肿瘤的营养也少了一大截。”陆远洲说,“等待期间配合区域性化疗灌注,可以控制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