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三周,周一。
附属一院肝胆外科示教室,方耀明把一沓ct片子甩在桌上,扫了底下十几个人一眼。
“这周五,我做一台全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
底下一片死寂。
过了两秒,贺云松第一个反应过来:“全腔镜?不是手助?”
“全腔镜。”方耀明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林手里的笔掉了都不知道。坐他旁边的博士偷偷在桌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没在做梦。
全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这玩意在全国能独立完成的团队,两只手数得完。放在省级医院里开展,附属一院是头一家。
“患者五十七岁,壶腹周围癌,术前评估可切。”方耀明翻开片子,“具体的影像资料小吕会发到群里,明天下午两点术前讨论。”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几个博士,落在角落里。
“一助,陆远洲。二助,贺云松。”
贺云松这回没有半秒犹豫,直接点头。
小林在旁边悄悄捅了他一下,压着声音说:“师兄,你不反对?”
“反对个屁。”贺云松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你没看上回那台右半肝?他在台上的水平,我心里有数。”
小林张了张嘴,没再吱声。
周二下午,术前讨论会。
会议室塞了二十来人,连隔壁胰腺外科都派了两个人来旁听。方耀明把ct三维重建投在大屏幕上,一边指一边讲手术入路。
讲到胰肠吻合那一段,他停了。
“这个环节,各位有什么想法?”
几个博士面面相觑。全腔镜下的胰肠吻合,他们见都没见过活的,哪来的想法。
陆远洲开口了。
“方教授,我有个建议。”
方耀明抬下巴示意他说。
“常规的端侧吻合,腔镜下操作空间受限,缝合角度不好找。”陆远洲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如果把主胰管支撑管先置入,改用改良的端套入式吻合,针距可以放到三毫米,减少缝合针数,术中时间至少缩短二十分钟。”
方耀明没说话,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点。”陆远洲又说,“钩突分离的时候,建议先处理肠系膜上动脉右侧的淋巴脂肪组织,再离断空肠系膜。这样进入钩突背面的入路会更清楚,对静脉分支的暴露也更充分。”
方耀明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
“第一条,采纳。第二条”他顿了顿,“也采纳。”
贺云松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做过胰十二指肠切除?说得跟上过一百台似的。
但他已经懒得去想这个问题了。答案超出认知范围的时候,不如直接接受现实。
周五早上七点半,手术室。
陆远洲七点十分就到了。换好手术衣站在洗手台前的时候,贺云松也来了。
两人隔着一个水池并排刷手。
贺云松先开口:“紧张吗?”
“还行。”
“我有点。”贺云松难得说了句实话,“这台手术要是翻了车,全省都知道。”
陆远洲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远洲侧头看了他一眼。
“翻不了。”
贺云松笑了一下,没接话,把手举起来进了手术间。
八点十五分,手术正式开始。
方耀明站主刀位,陆远洲在他对面,贺云松负责扶镜。麻醉是附属一院最资深的老张头,手底下跟过不知多少大手术。
前两个小时波澜不惊。
游离十二指肠、打开胃结肠韧带、暴露胰腺颈部方耀明的刀走得沉稳,跟上回那台右半肝一个路数,不花哨,但精准。
陆远洲的配合越来越顺。他已经摸透了方耀明的手术习惯,下一步往哪走,器械往哪递,几乎不需要语交流。
贺云松在后面扶着镜头,心里暗吃惊。
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比方教授跟自己配合了三年还高。
到第三个小时,进入钩突离断。
这是全台手术最凶险的环节。
胰腺钩突紧贴着肠系膜上静脉和动脉,血管分支密如蛛网。一刀偏了,后果不堪设想。
方耀明按照陆远洲之前建议的顺序,先清扫了右侧的淋巴脂肪组织,入路确实比常规方法开阔了不少。
超声刀一层地往深处走。
一支细小的静脉分支从钩突背面冒出来,方耀明看见了,用钛夹准备夹闭。
第一枚钛夹咬上去。
没咬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