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二周,周日晚上七点半。附属一院示教室门口。
贺云松堵着门,脸拧成一团,那副表情,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什么事,师兄你说。”陆远洲把行李箱推到墙边。
贺云松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进去说。”
两人进了示教室。贺云松反手把门带上,来回踱了两步,才开口。
“上周三,我独立主刀了一台腔镜胆总管探查。”
“嗯。”
“患者术后一直胆漏,引流量下不来。”贺云松的声音有点发紧,“三天了,一天七八百毫升,不见减少。”
陆远洲眉毛动了动。
胆总管探查术后胆漏,本身不算稀奇。但三天七八百毫升还不降,那就不是小问题了。
“查过原因吗?”
“查了。”贺云松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复查片子,吻合口看着没问题,t管位置也对。可就是漏,我他妈想不明白哪儿出的岔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方教授还不知道。要是让他查房发现了……”
后半句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白。
方耀明治学严,学生出了这种纰漏,脸上挂不住不说,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难过。
陆远洲差点笑出来。
前几天这位师兄可是把最难啃的病例一股脑塞给自己,就等着看他出丑。这才几天,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己抓瞎了。
贺云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一沉。
“别误会。”他梗着脖子,“不是我不行。我就是想看,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这话说得,又是求助,又要面子。
陆远洲没戳破。
“行,我去看看患者。”
贺云松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不……”
“师兄,患者要紧。”陆远洲拍了下他胳膊,“别的回头再说。”
两人去了病房。
患者姓吴,四十多岁,躺在床上,脸色发黄,精神不太好。床边挂着引流袋,里面的液体,量确实大。
陆远洲没急着看片子,先蹲下来观察引流液。
颜色偏深黄,带点绿。
“术后每天量记着吗?”
“记着。”贺云松递过来一张纸。
陆远洲扫了一眼数据。第一天四百,第二天六百,第三天涨到了七百八。
不降反升。
这就说明,漏的地方还在持续漏,甚至可能越来越大。
“术中录像有吗?”
“术中录像有吗?”
“有。”
回到示教室,贺云松调出了那台手术的录像。
陆远洲搬了把椅子坐下,一帧一帧地看。
看到分离胆总管周围组织那一段,他让贺云松倒回去。
“这里,停。”
屏幕上,贺云松的电凝钩正在处理胆总管后壁附近的一小片组织。为了止血,他在那个位置反复电凝了好几下。
“这块,你电了几次?”
“渗血,多点了两下。”贺云松凑过来看,“怎么了?”
陆远洲指着屏幕。
“看这根管子。”
那是一根很细的结构,藏在胆总管后壁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电凝的时候,热量正好扫过它。
“这是一支迷走胆管。”陆远洲说,“变异来的,不是每个人都有。位置隐蔽,你电凝的时候顺带把它烫了。”
贺云松脸色变了。
“烫了……当时也没漏啊?”
“热损伤不会当场破。”陆远洲解释,“组织先是坏死,几天后才穿孔。你这个漏,是延迟破裂。第三天量还涨,正好对得上时间。”
贺云松盯着屏幕,半晌没说话。
常规复查片子只看主胆管和吻合口,这种藏在后壁的迷走胆管,片子上压根不显眼,难怪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