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周，周二。

上午八点，附属一院中心手术室十三号间。

陆远洲七点五十到的。手术室的护士看了他的参观证，指了角落里一个位置：“站那儿，别碰无菌区域。”

他穿着灰色参观服，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站在手术台斜后方两米远的地方。

方耀明八点零五进来，身后跟着贺云松和另一个博士生——姓林，人瘦小，戴眼镜，看着比贺云松年轻几岁。

今天的手术：腹腔镜下右半肝切除术。患者是个五十三岁的男性，肝细胞癌，肿瘤长在右后叶第六段和第七段交界处，合并乙肝后肝硬化。

方耀明站上主刀位，贺云松在对面当一助，小林负责扶镜。

“开始。”

陆远洲从他站的角度正好能看见手术台上方的监视器。方耀明的腔镜操作跟他在书里表达的一样稳健，精准，不花哨。每一刀都在该落的地方落，不追求速度但追求效率。

前半程确实漂亮。右肝的韧带游离、肝门解剖、右肝蒂的处理，方耀明全部一气呵成。贺云松的配合也很默契，该牵拉的时候牵拉，该吸引的时候吸引。

陆远洲在角落里默看着，心里对方耀明的技术水平做了一个判断：比李志恒的腔镜强，强不少。单论腔镜操作的纯熟度，全省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跟他比。

手术进行到第四十分钟。

肝实质离断完成了大半，开始进入最关键的环节分离右肝静脉。

方耀明的超声刀贴着肝实质深面往上走，逐步暴露右肝静脉的主干。

然后他停了。

监视器上能看得很清楚右肝静脉在汇入下腔静脉之前，跟中肝静脉合在了一起。大约一点五厘米长的共干。

术前的三维重建完全没有显示这个变异。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方耀明的器械悬在术野上方，一动不动。

这种沉默陆远洲太熟悉了。不是慌，是在想。

贺云松也看出了问题，压低声音：“方教授，要不中转开放？”

方耀明没回答。

陆远洲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中转开放不丢人，按他自己书里写的处理原则，这种情况就该开放。但这台手术方耀明提前两周就在科室里宣布要做，学生们都知道，同行也知道。如果中转了。

当然，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但外科医生有外科医生的倔劲。

手术室里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秒。

陆远洲开口了。

“方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那个穿灰色参观服的人。

“从肝短静脉的分布密度判断，这段共干长度不会超过一厘米。”陆远洲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听得一清二楚，“如果改从尾侧向头侧分离，超声刀紧贴右肝静脉壁走，可以在共干起始部以远完成离断。不用碰共干区域。”

方耀明转头看向他。

老头的眼睛很亮，盯了陆远洲足有五秒。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过来。”

贺云松愣了一下。小林也愣了。

陆远洲已经动了。走到刷手台，开水龙头，刷手。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

方耀明又说了两个字：“扶镜。”

小林反应过来了，赶紧从扶镜位上退开。巡回护士帮陆远洲套上手术衣、戴上手套。他走到小林刚才站的位置，接过腔镜手柄。

从他的手碰到手柄的那一刻起，监视器上的画面变了。

不是分辨率变了，不是设备调了。是稳定性。

小林扶镜的时候，画面总有轻微的晃动幅度很小，大多数人甚至注意不到，但在精细操作时会影响主刀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