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扶镜的时候，画面总有轻微的晃动幅度很小，大多数人甚至注意不到，但在精细操作时会影响主刀的判断。

现在画面彻底不动了。像是被钉死在空中。

而且视野的角度开始主动调整方耀明的超声刀往哪走，镜头就提前半拍偏向那个方向，把术野暴露到最佳位置。不需要主刀开口说“往左”或者“往上”。

方耀明的操作明显加快了。

他按照陆远洲说的路径，从尾侧入手，超声刀紧贴右肝静脉壁逐步向头侧推进。共干区域在视野中清晰可见中肝静脉和右肝静脉合在一起的那一段，方耀明的刀一直保持着至少三毫米的安全距离。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分离到共干起始部近端的时候，方耀明停了一下这里的组织粘连比较重，需要更精细的操作。

陆远洲不需要任何提示，镜头自动拉近了两厘米，放大倍数从标准切换到了术野最需要的比例。方耀明连头都没抬，手上的刀继续走。

贺云松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抓钳都忘了收了。

十二分钟。

右肝静脉在共干起始部以远被成功离断。切割闭合器一发到位，咔嚓。

方耀明松了吸引器，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中肝静脉完好，连浆膜层都没蹭着。

贺云松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剩下的步骤就是收尾了。标本装袋取出，检查断面，放引流管，关穿刺孔。陆远洲的镜头一直稳到最后一刻。

“手术结束。”方耀明放下器械。

全程两小时十五分钟，出血四百毫升。

对于一台腔镜右半肝切除来说，这个数据堪称教科书级别。

更衣间里，方耀明脱手术衣的时候谁都没搭理，换完衣服直接走了。贺云松和小林留在后面收拾。

陆远洲把手术衣扔进回收桶，也准备走。

小林在他身后小声问贺云松：“师兄，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贺云松把口罩摘下来，看着陆远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这个人不是来学东西的。”

“那他来干什么？”

贺云松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手术帽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下午查完房，陆远洲回到宿舍。

打开手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方耀明。

“明天上午八点来我办公室。”

陆远洲看了一眼，回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方耀明今天在手术台上的反应很有意思。换了别的主任医师，一个外来规培在术中插嘴哪怕说得对多半也会先呵斥一句再考虑采纳。

但方耀明没有。他直接让自己上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老头是个纯粹的技术派。他在乎的是手术做得好不好，不在乎建议是从谁嘴里冒出来的。

这种人不好应付，但好相处。

只要你的水平配得上他的标准。

陆远洲翻了个身，定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明天方耀明要跟他单独谈，谈什么不确定。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个“外院轮转”的备注，大概要改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