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周,周一。
省医大附属一院的住院部大楼比省人民医院新了整一代,电梯间都是不锈钢镜面的那种。陆远洲拎着行李箱从一楼坐到十二楼,门一开,走廊里的气场就不一样。
墙上贴满了学术海报全国肝胆外科年会、亚太微创外科论坛、sci论文复印件,一面墙排得密麻麻。经过的年轻医生步子快,说话也快,白大褂的下摆带着风。
方耀明的秘书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人,姓吕,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干脆。
“陆医生是吧?这边走。”
她把他带到示教室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前,抽屉里放了一份科室规章制度和轮转排班表。
“方教授今天上午有手术,下午查房。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事找护士站。”
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有欢迎仪式,没有介绍同事,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一个。
陆远洲把行李箱推到桌子底下,坐下来翻那份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排了二十多个名字,博士研究生就有四个,硕士六个,进修医生三个。他的名字排在最后一行,备注栏写着“外院轮转”。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明白——你是外人。
他把排班表放回抽屉,正准备出去转,示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三十出头,瘦高个,颧骨有点突出,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贺云松
博士研究生”。目光从陆远洲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底,像是在量一件衣服的尺码。
“你就是省人民来的陆远洲?”
“是。”
“贺云松,方教授的研究生。”他没伸手,也没笑,直接往下说,“方教授让我带你熟悉环境。不过在那之前”
他转身推开了示教室隔壁的一扇门。里面是腔镜模拟训练室,比省人民那间大两倍,设备也新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们这边新来的人都要先做个基线评估,方教授也好了解你的在哪。”
贺云松走到模拟器前,点了几下屏幕调出操作界面。
“腹腔镜下肝左外叶切除,限时四十分钟。能完成就完成,完不成也没关系,毕竟”
他顿了一下,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
“毕竟你之前主要做开放手术嘛。”
这话说得客气,但选的题目一点都不客气。
腹腔镜肝左外叶切除,在三甲医院里属于中高难度手术。真正的临床操作中,主治医师独立完成都需要至少二十台以上的经验积累。拿这个当“基线评估”给一个规培做要么是方耀明的意思,要么是贺云松自己加的码。
哪种都无所谓。
陆远洲走到模拟器前坐下。
“四十分钟是吧?”
“对。”
“开始吧。”
贺云松点了启动键,计时器开始跑动。
屏幕上出现了标准的模拟腹腔视野肝脏的解剖结构清晰,左外叶的镰状韧带、左三角韧带都还原得很逼真。这台进口模拟器的触觉反馈比省人民那台好不少,器械在操作时的阻尼感更接近真实组织。
但对陆远洲来说,区别不大。
他左手操控抓钳牵起镰状韧带,右手超声刀开始分离。从第一刀落下去的那一秒,整个训练室里的空气都变了。
没有摸索。没有试探。没有那种“先轻轻碰一下看反应”的谨慎。
他的操作节奏快而不急,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停顿。超声刀沿着解剖间隙走,分离面干净到模拟器根本没有触发任何出血提示。
左三角韧带断了。镰状韧带断了。肝圆韧带处理掉了。
接下来是关键步骤——肝实质离断和左肝静脉的处理。
贺云松原本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这会儿手臂已经放下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屏幕。
陆远洲选择了一种不太常规的顺序。
他没有按教科书上的标准路径从肝表面往深处逐层离断,而是先用超声刀快速定位了左肝静脉的根部在模拟视野中精确找到了汇入下腔静脉的那个位置,用一把无损伤钳预先控制住了根部。
然后再回头离断肝实质。
这样做的好处是:万一离断过程中左肝静脉壁意外损伤,根部已经被控制住了,不会出现大出血。代价是操作难度翻了将近一倍你得在一堆遮挡的组织里精准找到静脉根部,还不能碰坏周围结构。
高年资术者才敢用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