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三周，周。

手术从早上八点十分正式开刀，前四个小时一切按计划推进。

胰十二指肠切除是整台手术的第一大关。李志恒操刀稳健，陆远洲配合暴露，张明辉在对面负责牵拉和吸引。三人的节奏磨合得比预想中好毕竟那台肝外伤急诊手术算是提前练了一次兵。

胰头切下来的时候，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四十。

老孙在麻醉端报了一句：“各项指标正常，继续。”

李志恒点头，喝了口护士递过来的葡萄糖水，活动了两下肩膀。

“进入左半肝离断。”

这是第二关。

肝实质离断用的是超声刀配合双极电凝，一层一层地往深处切。陆远洲用吸引器跟在李志恒的刀尖后面清理渗血，术野始终保持干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午一点，两点，三点。

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陆远洲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李志恒右手持超声刀的姿势开始微偏移幅度很小，大概不到两毫米，但对于一个做了二十五年手术的人来说，这不正常。

体力透支的信号。

六十岁的人连续站台五个小时，不管平时体能多好，手指的精细控制力都会开始下降。这是生理极限，跟经验无关。

陆远洲没吭声，只是把暴露做得更主动了一些提前预判李志恒下一刀的方向，把组织拉到最容易操作的角度。尽量减少主刀的额外动作消耗。

离断进行到肝中静脉根部。

这是最凶险的区域。肝中静脉直接汇入下腔静脉，周围布满细小的肝短静脉，像一丛看不见的暗礁。

超声刀贴着肝中静脉壁推进，分离最后一层结缔组织。

“嗤”

一声极细的破裂音。

暗红色的静脉血从肝实质深处涌出来，瞬间淹没了整个术野。

肝短静脉断了。

“出血！”器械护士小周喊了一声。

李志恒的吸引器立刻伸过去，吸了第一下没找准。血太多了，视野完全模糊。他调整角度吸第二下，还是没清干净。

老孙那边监护仪已经开始报警：“血压在掉，九十五……九十二……八十八加快输血！”

李志恒的手停在空中大约半秒。

这半秒，陆远洲动了。

左手抄起一块纱布，精准地压在出血点上方不是乱压，是刚好卡在肝短静脉断端的位置，既止住了涌血，又没有遮挡李志恒的操作空间。

右手同时接过吸引器，三下把周围的积血清干净。

术野重新亮了。

李志恒喘了一口气，眼睛盯着陆远洲纱布压着的位置。断端露出来了一根不到两毫米粗的肝短静脉，断面还在往外冒血，被纱布勉强兜着。

“钛夹。”李志恒伸手。

小周递上钛夹钳。李志恒夹了两下，第一下滑了，第二下咬住。

咔嚓。

出血停了。

从涌血到止血，全程三十七秒。

老孙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血压回来了，九十五……九十八，稳住了。”

张明辉站在对面，手里的器械都没来得及递出去，整个人傻了一瞬。他后来跟刘恒说这件事的时候，原话是：“那一下要是没人接住，血往下腔静脉的方向冲，李主任至少要花两三分钟才能控制住。两三分钟的肝静脉出血，够人掉一条命了。”

手术继续。

接下来两个小时是胆管重建肝管空肠roux-en-y吻合。整台手术最精细的环节。

李志恒拿起持针器，缝了第一针。

第二针。

第三针。

缝完第三针，他停了。

活动了一下右手腕，转了两圈。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嘣声。

九个小时的高强度操作，他的手已经到了极限。不是不能继续，但精度会下降。吻合口的缝合容不得半点误差一针歪了，术后就是瘘。

李志恒抬头，看了陆远洲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