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三周，周一下午。

肝胆外科示教室，门窗紧闭，空调开到最大档也压不住屋里的燥热。

李志恒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沓从京城快递过来的资料他那位协和的老同学连夜整理的hpd术式技术要点，加上东洋名古屋大学二宫教授的原文复印件，厚一摞。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李志恒把资料往桌上一放，“赵秀兰的手术方案我定了左半肝切除联合肝外胆管切除加胰十二指肠切除，也就是hpd术式。我主刀，陆远洲一助，张明辉二助。手术定在下周三。”

话音落地，示教室里像被扔了颗哑炮。

安静了三秒，周国平第一个开口。

“志恒，我有不同意见。”

他把面前那份资料翻了翻，摆回桌面。

“这个手术国内没有先例。东洋那边的数据看着好看，可人家做了十几年才积累二十三例，围手术期死亡率还有百分之四点三。我们是第一次碰这个术式，风险只会更高。”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向角落里的陆远洲。

“还有，让一个规培当一助？志恒，我说句难听的出了事谁负责？我们是省级医院，不是谁的实验田。”

这话说得很重。

方启明和何磊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头去翻面前的材料。赵学峰坐在第二排，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不发。

有个年轻主治小声接了一句：“周主任说得也有道理，风险确实……”

另一个跟着点头：“万一台上出了问题，整个科室都得跟着吃挂络。”

周国平靠回椅背，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他的姿态摆得很清楚我不是针对谁，我是为科室负责。

李志恒没急着回应。

他走到电脑前，点开了一个文件夹。投影幕上亮起来的是一组3d重建的肝脏血管模型门静脉、肝动脉、肝静脉的走行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肿瘤位置用红色高亮。

“这是陆远洲跟影像科花了三天做出来的术前模拟。”

李志恒拿起激光笔，逐一指点。

“预计切除范围在这里。切完之后，残余肝体积占标准肝体积的百分之四十二，高于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三十五。术中分步操作先做胰十二指肠切除，再做左半肝切除，最后处理胆管重建。每一步之间设置评估节点，如果术中发现无法继续，随时可以终止改为姑息方案。”

他把激光笔放下，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国平说的风险，我都知道。”

李志恒的语气很平，没有激动也没有做作。

“赵秀兰今年四十七岁，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不做手术，按目前的分期和病理类型，活不过半年。做了手术，根据东洋的数据，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间。”

他看了周国平一眼。

“我做了二十五年外科。如果到今天我还不敢接这种刀，那我这个科主任白当了。一助的人选我来定，出了事我一个人扛，不连累科室任何人。”

示教室里没人说话了。

周国平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开口。但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文件夹摔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脆。

散会后人往外走，周国平第一个出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赵学峰路过陆远洲身边时，难得主动说了一句：“好好准备，别给科里丢人。”

这大概是赵学峰能说出来的最接近“支持”的话了。

从这天开始，陆远洲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

周二，他泡在影像科，跟吴铁军反复核对赵秀兰的血管走行细节。肝左动脉有没有变异？门静脉左支的分叉位置在哪一层？每一个节点都不能有含糊。

周三，他去了麻醉科。

这台手术预计八到十个小时，术中可能出现的最大风险是大出血。他跟麻醉科主任老孙讨论了将近两小时，确定了自体血回输方案、血管活性药物的梯度使用策略、以及一旦出血超过两千毫升时的应急预案。

老孙最后拍着桌子说：“行了，你比我还操心。放心吧，台上有我看着，掉不了链子。”

周四，跟icu确认术后监护方案。

周五，张明辉找上门来。

“小陆，二助的事李主任跟我提了，我接。”

陆远洲看着他：“张老师你想好了？这台手术万一有什么状况”

“你别跟我扯这些。”张明辉摆了摆手，“上次那台肝外伤是你带着我做的，这次我继续给你打下手。再说了，这种手术这辈子可能就碰上这么一次，我不上台看，回去做梦都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