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第三周，江州下了入夏以来最大一场雨。

周三下午两点，肝胆外科月度质控会。

室里坐了满一屋子人。质控会跟平时的业务学习不同，性质更严肃，医务科也会派人旁听。这次来的是医务科一个姓钱的干事，戴副黑框眼镜，坐在最后一排做记录。

李志恒主持，先通报了这个月的手术量、术后并发症率、院感数据。

常规流程走完，进入病例讨论环节。

周国平举手。

“我补充一例。”他翻开手里的材料，“17床王德明，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后一个月，目前复查提示胆肠吻合口狭窄。”

示教室里有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国平不紧不慢地念数据：“术后第三十二天，磁共振胰胆管成像（mrcp）提示吻合口直径约四毫米，较术后一周缩窄了近百分之四十。患者有间歇性右上腹胀痛和低热，总胆红素较出院时升高了一倍。”

他放下材料，抬头看着李志恒。

“这台手术从发现到上台只用了六天时间。我当时就在术前讨论会上说过，时间太赶了。术前评估是否充分？手术时机的选择是否过于激进？我觉得值得我们反思。”

话说得很漂亮既没点名，又把锅扣得严实。

在座的人心知肚明，当初是谁最先发现了这个病，又是谁在术前讨论会上提供了淋巴结清扫方案。

赵学峰坐在第二排，眼珠子转了转，朝角落里瞄了一眼。

陆远洲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神色平静。

像是根本没在听。

李志恒敲了敲桌子：“并发症的事按常规方案处理，转下一个议题。”

就这么过了。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

刘恒走到陆远洲旁边，小声说：“你怎么不反驳？他明摆着在阴你。”

“反驳什么？说吻合口狭窄是常见并发症跟手术时机无关？”陆远洲收起笔记本，“我说了他就不阴了？”

刘恒被噎住了。

“而且他说的也不算完全没道理。”陆远洲站起来，“并发症确实出现了，光用嘴解释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远洲没回答，直接出了示教室。

他去了一趟消化内科。

消化内科在住院部六楼，陆远洲上楼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从办公室出来。

“陈立陈老师？”

对方回头：“你是？”

“肝胆外科规培，陆远洲。想跟您请教个问题。”

陈立是消化内科的主治，专攻内镜介入治疗。这人陆远洲前世认识，技术好，脾气也好，后来成了省内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ercp）领域的权威。

两人在走廊里聊了十分钟。陆远洲把王德明的情况简明扼要说了一遍，陈立听完就明白了。

“胆肠吻合口良性狭窄，球囊扩张就行。我这边排台的话，后天能做。”

“那麻烦陈老师了。”

“小事，你们肝胆的李主任知道吗？”

“我现在就去汇报。”

陆远洲回科室跟李志恒报告了方案。李志恒没多话，签字同意。

两天后，王德明被推进了内镜中心。

球囊扩张术，全程四十分钟。

陈立操作，陆远洲在旁边观摩学习。扩张球囊在x线透视下精准定位于狭窄段，加压充盈，吻合口被撑开至正常口径。

整个过程没有开刀，没有全麻，王德明做完当天就能下床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