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到处都是血。
腹腔打开的一刹那,积血涌上了手术台面,顺着铺单的边缘往下滴。器械护士倒吸一口凉气,老孙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张明辉的手冻住了。
陆远洲没有任何停顿。
“别看血量,先处理。左手拿纱布,填塞右肝周围,压住。”
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张明辉机械地执行。纱布塞进去,压紧,出血被暂时兜住了。陆远洲右手持吸引器,快速清理术野中的积血。
“老孙,腹腔积血目测超过两千,加快输血速度,红细胞先给四个单位再说。”
“知道了!”老孙那头已经在调输血泵。
术野稍微清了一些,陆远洲快速判断肝右叶两处裂伤,第六段那处较浅,大约三厘米深,出血已经在自行减缓。真正要命的是第七段那条,撕裂深度超过五厘米,方向直指第二肝门。
“张老师,听我说。”陆远洲声音依然压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现在做普林格尔法,夹闭肝十二指肠韧带,先把入肝血流断掉。”
“普——普林格尔法?”张明辉的声音有点抖。
“对,你做过胆囊切除,肝十二指肠韧带的位置你熟。拿无损伤钳,夹住整条韧带就行。”
张明辉伸手去拿器械,手指碰到钳子的时候还在打颤。但他深呼了一口气,把钳子送到了小网膜孔的位置,一把夹上。
入肝血流一断,肝脏的出血立刻减少了大半。
“好,”陆远洲说,“阻断开始计时,十五分钟松一次,每次松五分钟。”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三十七分。
术野清楚了。陆远洲用吸引器把残余积血清干净,那条深裂伤完整暴露在视野里。裂口深处有一个跳动的出血点肝右静脉壁上大约一厘米长的撕裂口。
这就是致命伤。
“看到了吗?”陆远洲用吸引器尖端指了一下那个位置。
张明辉看到了,脸色又白了一度。
肝静脉修补。这四个字在教科书上学过,考试考过,但真正在活人身上做过的外科医生,整个江州省人民医院可能不超过三个。张明辉显然不在其中。
“我缝不了这个。”他说实话。
“你能。”陆远洲说,“我一针一针告诉你。先把针线准备好——5-0
prolene线,小圆针。”
器械护士递上了缝线。
“从撕裂口远端开始,连续缝合。针距两毫米,边距一毫米。进针角度垂直于血管壁,不要斜,斜了会撕大。”
张明辉拿起持针器,手还在微颤。
陆远洲伸出左手,轻轻搭在张明辉的右前臂上。不是抓,是搭着,像一个锚一样给他一个稳定的参照。
“第一针,进。”
张明辉咬着嘴唇,下针了。
针尖穿过血管壁,出来,拉线,打结。第一针,没漏。
“好。第二针,间距两毫米,同样角度。”
第二针。
第三针。
到第四针的时候,张明辉的手已经不抖了。他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听那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声音说进就进,说拉就拉,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在写字。
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
“最后一针,收线,剪断。”
张明辉完成了最后一针,陆远洲把搭在他前臂上的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