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江州的天热得像蒸笼。

陆远洲从17床手术结束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天，科室里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至少赵学峰不再让他去送标本了。

这天下午两点，教室。

李志恒通知课题组碰头会，陆远洲提前五分钟到，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门陆续推开，方启明和何磊先后进来，两人都是科里的主治，三十出头，干活勤快但没什么学术野心。方启明看见陆远洲还点了个头，何磊则是低头玩手机。

最后进来的是副主任医师周国平。

四十五岁，个子不高，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陆远洲身上停了两秒。

“老李，课题组怎么还有规培？”

声音不大，但示教室就这么点地方，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志恒正在翻材料，头都没抬：“让他跟着学。”

周国平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在第一排坐下。

陆远洲对这个人的印象比较复杂。前世周国平是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的学术骨干，论文发得多，课题拿得勤，但临床手术水平比李志恒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此人最大的特点是自视甚高，极度在意学术领域的话语权。

碰头会开始。

李志恒介绍了课题方向：“肝门部胆管癌早期影像学特征与预后相关性分析”，省卫生厅立项，经费八万。

“分工说一下。”李志恒推了推眼镜，“国平负责数据分析和论文撰写，启明管病例收集，何磊负责随访。”

三人都点头。

轮到陆远洲了。

周国平抢先开口：“小陆刚来，对科研流程还不熟悉，先帮大家做文献检索吧，整理一下参考文献列表。”

语气温和，像是安排实习生打印文件。

李志恒没反驳，但补了一句：“研究框架的初稿你也写一份，下周三之前给我。”

周国平转头看了李志恒一眼。

研究框架是什么？是整个课题的骨头架子，研究设计、技术路线、统计方案全在里面。这玩意通常是课题负责人亲自写，或者交给最核心的成员来操刀。

让一个规培写？

“李主任，这个……”周国平笑了一声，“框架我这边也在准备，要不我来？”

“你写你的，他写他的，到时候比较一下。”李志恒说得很随意。

周国平没再接话，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散会后陆远洲回宿舍的路上，刘恒追了上来。

“哥们，你知道周国平什么人吗？”

“知道一些。”

“这人心眼小，你可别在课题上抢他风头。”刘恒压低声音，“上一个跟他争第一作者的主治，现在在急诊科搬担架呢。”

陆远洲笑了笑：“我就写个初稿，谈不上抢风头。”

刘恒看他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小心。”

当晚，陆远洲回到宿舍。

2003年的研究生宿舍条件有限，四人间，上下铺，好在他这间目前只住了两个人，另一个是消化内科的规培，值夜班去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稿纸，开始写。

没用电脑他现在连个像样的电脑都没有，科室里唯一台公用机白天被人占满，晚上断网。手写反而快。

陆远洲落笔极快。

他没有按照常规的回顾性分析去设计，而是直接写了一个前瞻性队列研究方案。纳入标准、排除标准、影像学评估节点、随访周期、主要终点指标、统计方法，四个小时写了整七页。

核心创新点是把超声造影纳入早期筛查方案。

2003年，国内超声造影技术刚起步，绝大多数医院还没有开展临床应用。但陆远洲清楚地知道，五年之后这项技术会成为肝胆肿瘤筛查的重要工具。十年之后会被写进指南。

他没法说“这是未来的趋势”，但他可以用现有的文献做铺垫2001年欧洲放射学杂志上已经有了相关的初步报道，只是国内没人跟进。

七页稿纸写完，字迹工整，逻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