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进行到分离肝十二指肠韧带的时候，李志恒切开了韧带前层腹膜，准备游离肝固有动脉。

陆远洲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李主任，肝右动脉走行异常。"

李志恒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暴露出来的血管。

确实这个病人的肝右动脉不是从肝固有动脉发出的，而是起自肠系膜上动脉，从胰头后方绕行至肝门后方，正好紧贴着肿瘤的背侧。

这种变异的发生率大约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术前影像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看不到。

如果没注意到这根变异血管就直接切，后果就是术中大出血加肝右叶缺血坏死。

李志恒深呼吸了一下。

"看到了。"

他抬头看了陆远洲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手术继续进行。因为这根变异的肝右动脉，分离过程比预计的复杂了不少，但在陆远洲精确的暴露配合下，李志恒顺利地把肿瘤连同胆管、区域淋巴结整块切除了。

肝管空肠吻合做完，关腹。

整台手术四个半小时，出血量不到四百毫升。

对于一台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来说，这个数据相当漂亮。

术后在洗手间脱手术衣的时候，李志恒站在陆远洲旁边，用水冲着手臂上的碘伏。

"那根变异的肝右动脉，你怎么发现的？术前影像上不太明显。"

"术中直视下看到的。"陆远洲如实回答，"韧带前层打开之后，血管搏动的位置不对，比正常的肝固有动脉偏后偏下。"

李志恒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眼力不像是个刚毕业的。"

陆远洲没有接话。

李志恒也没追问，擦干手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个月科里有个省级课题要申报，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跟着一起做。"

门关上了。

陆远洲站在原地，嘴角笑了一下。

上辈子他花了整五年，才获得第一次参与课题的机会。那五年里无数的忍耐、等待、被忽视、被压制，换来的不过是一个课题组里排名最末的参与者。

这辈子，一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年轻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光滑，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双手前世执刀三十年，做过全国第一例活体肝移植、做过全球最小切口的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它们曾经因为帕金森的早期症状微微发颤，逼着他不得不考虑退休。

现在它们重新年轻了。

还有大把的时间。

那些前世来不及做的事、不敢做的事、被人拦下来的事。

这辈子，一件一件来。

陆远洲把手术衣扔进回收桶，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江州的七月阳光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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