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赴逆。”
她念出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混在簌簌的落花声里,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这是他原本的名字,是褪去黎时雨所有偏执、伪装与算计之后,最本真的自己。
衣兮从来都是叫他黎时雨的。
这个她给他起的名字,用了十一个年头,叫顺了口,也刻进了骨头里。现在她忽然喊江赴逆,他一时没接上。
黎时雨的眼眸垂下,睫毛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怎么叫这个?”
衣兮靠着他胳膊,眼睛落在前面那条铺满梨花的石板路上:“这是你真正的名字,我还没叫过。”
好多年前的画面在脑中一帧一帧的闪过,衣兮忽然好难过,停下脚步,不肯走了。
黎时雨也跟着停住,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赶紧去牵她的手:“怎么了?”
“你要是从小在江家长大,没被送到衣家来,我们还会碰上吗?”衣兮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被落日那点余温映得亮亮的,有点可怜,“如果你没有出事,爸爸妈妈还在,有爷爷护着,你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会上最好的学校,认识一群跟你一样出身的小孩。你不会认识我。就算真碰上了,你也不会喜欢我。”
晚风卷着梨花,一片花瓣悠悠落下,擦过他的下颌,悄无声息掉在脚边的白花堆里。
黎时雨沉默了好一会儿,落日的光一点点往下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投放在一起。
他假想不出另一种人生,想象不出自己长在江家,没有坎坷,没有满身枷锁会是什么模样。
“说不准。”他答。
那些人生属于江赴逆,不属于那个一步步走到衣兮身边的人。
“也许我会按部就班读书,过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日子。”他望着衣兮发亮又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可缘分这种事,不是出身就能定死的。”
衣兮依旧盯着他,心里那股酸涩压不下去:“可那样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这么多年的隐忍、卑躬、委曲求全,都是被命运逼出来的。倘若顺遂,他根本不必活得那样小心翼翼。
黎时雨上前半步,收拢手臂,将她拢到自己身前。
“那些苦,造就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他垂着眼,目光落向她的发顶,“就算重来一遍,就算换千万种活法,我还是会找到你。”
兜里那片摘下来的梨花,安安静静躺着。
“就算不叫黎时雨,我也会喜欢你。”
衣兮本来没想哭的,可是话都到这了,气氛也烘托上来了,不哭有点说不过去了。
眼眶先一步热起来,眼泪没什么预兆,顺着眼角一颗一颗滚下来。
黎时雨感觉到怀中人的抖动,立刻去擦她脸颊淌下来的泪。
他的指尖微凉,碰上去的时候,衣兮反倒鼻子更酸了。
明明本该拥有顺遂无忧的人生,却一路跌跌撞撞,又兜兜转转,才好不容易落到她身边。
“别哭。”黎时雨顺着她的后背,低头吻在她的发顶。
就哭。
直到眼泪把他的大衣哭湿了,衣兮才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的蹭着脸颊、下巴,蹭完还嘴硬:“风太大了。”
黎时雨抿了抿唇,抬手把她发顶那片花瓣拿下来,又揣进兜里。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偷偷攒了好几片了,被体温焐得有点软。
他重新牵住她的手往前走,车就在不远处,落日在身后越来越沉。
黎时雨熟练的给她开了车门,发动车子的时候,他问:
“回哪。”
“江家吧。”衣兮拿出粉饼,对着遮阳板的化妆镜补妆,“你爷爷不是让你每周回去吃两天饭嘛。今天算一天。”
车子平稳驶向前方,窗外漫天的梨花落在夜色里,一路的繁花盛景缓缓向后倒退。
岁岁梨花盛开,年年春风如故。
从前的黎时雨是她的,以后的江赴逆也是她的。
命运兜了一大个圈子,让他失去了本该拥有的人生,却得到了此生矢志不渝的相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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