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主位上,微微前倾了身子,眼底的笑意僵在脸上,心里掀起了好大一阵波澜。
其实他已经不盼着黎时雨能改口了。
隔阂、陌生、疏离。
这孩子回归江家半年,始终和他客气又生分,一口一个江老先生,礼貌得像对待毫无关系的外人。
他早就默认了,祖孙情分早就被二十年的空白磨得一干二净,就算人在江家,心里也始终没有认下他这个爷爷。
江慎细细打量着衣兮,心里越发感慨。
这姑娘是真的干净纯粹,眉眼温柔,待人有礼,身上没有半点衣家父辈的世故和凌厉。
都说骨肉随亲,可她半点没遗传到衣家人的精明功利,整个人软和又真诚。
也难怪,能让赴逆死心塌地,看得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众人目光聚焦之下,黎时雨睫毛颤了颤,视线落在衣兮身上。
原来,她想听他叫爷爷。
叫爷爷还是叫江老先生,对他来说本来就没那么要紧。
但大小姐想听,他叫就是了。
对他来说,称呼从来无关亲情,只关乎她开心。
黎时雨眼里带上了宠溺的柔和,收回目光,抬眼看向身前的老人。
“爷爷。”
江慎当场就懵了,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有点喘不上气。
他虚扶了一下桌沿,刚才僵住的笑意一下子炸开,藏都藏不住。
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心态向来沉稳,此刻却跟个被惊喜砸中的小孩子一样,有点手足无措。
他愣是好几秒没说出话,心里慌乎乎又甜滋滋的,迫切需要缓口气顺一顺,差点就要让孟旬去拿氧气瓶了。
旁边几个姑娘悄悄憋着笑,都在看他发愣的样子。
爷爷。
江慎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甜。
衣兮脸上带着点刚刚替黎时雨做完一件大事的小得意,眼睛弯弯的。
这哪里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分明是观世音娘娘显世了!
江慎越看越欣喜,越想越庆幸。
他家的江赴逆并不是块捂不化的寒冰,这个世上,也有能让他自己愿意走出来的热源。
一直以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找回来的这个孩子,浑身是刺,满身是壳,把自己关起来,不与人接触。
他以为这是骨血里的冷,是二十年空白养出来的疏。
可今天他才明白,那孩子不是冷,是没碰到能烧穿他那层壳的人。
他讨好、殷勤、献宝,都没能从孙子嘴里换来一声“爷爷”。
衣兮往他面前一站,没讲什么道理,也没费什么力气,就轻轻推了他一把,那个称呼就出来了。
花厅里光线敞亮,窗外几棵常青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
桌上那十几颗裸石散在白布上,被阳光照得一块块地反光,碎碎的,亮亮的。
江慎的目光从那些石头上扫过去,落在自己孙子脸上。
黎时雨的神色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眼神是鲜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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