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松,她也没抽。
廊下很宽,地砖干干净净。
路过的佣人远远瞧见两人牵在一起,都低下头,从另一边绕道走过,不多做张望。
这条走廊她只在夜里走过一回,就是被抱进来的那天。
也不算是走,那天全程被他抱着。
当时衣兮脑子已经不会运转了,眼前全是黑的,什么也没看清。
现在再看,廊子很长,一侧是窗,窗外是院子;另一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的是山水和花鸟。
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有很轻的响。
廊子尽头有一扇月洞门,门两侧摆着两盆常青的树,叶子被修剪得齐齐整整。
过了月洞门,院子就铺开了。
先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前院,正中一条石板路,两侧种着低矮的灌木,被修剪成整齐的方形。
“这边是前厅。”黎时雨看向正对面那排屋子,“平时见客用的,我很少来。再往后面是花厅,大多用来喝茶小坐。”
衣兮顺着那边的方向看过去,几排屋子全是灰瓦白墙,檐角微微翘着,看着比衣宅那些洋楼还要规矩。
她走了一路,心里暗暗数着门,从月洞门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三道院墙。
衣兮从前觉得自己家那栋宅子够大了,现在看来,衣宅在江家面前,大概也就有一半大。
回头望,刚才走出的那栋楼宇通体灰白色石砖,落地玻璃窗,线条利落干净,跟前面那几进古香古色的老院子判若两处。
黎时雨习惯了离人群远一点。
刚来的时候甚至都不愿意江慎有过多的接触,所以江慎干脆让人把后面这片清出来,给他单辟了一处,让他不用往人堆里凑。
这块整片区域相对独立,和江家主宅分开。
佣人都守在指定的等候区域,没有传唤,绝不许擅自踏入楼内。
这里听不到主院的喧闹,也不必应付家族里往来的各色人等,处处都照着黎时雨喜静的习惯布置。
黎时雨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其实从刚才领着她从楼里出来,一路走,他的心思也没停过。
他回江家半年,这处宅子他住了半年,可从没有哪个角落是他想多待的。
他很少到处走动,整座宅子他真正用的,就是后面那栋楼。
对他来说,江家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处理江慎交给他的活,处理完了就回书房坐着。
什么宅子,什么院子,他都不在乎。
失散了二十年,从未有过的归属感告诉他,这里是江慎的家,不是他的。
可刚才他牵着衣兮的手从走廊上走过来的时候,这地方忽然不一样了。
前院那些灰瓦白墙,他路过一百回都没正眼看过,这会儿却想跟她讲哪间屋子是做什么的;花厅那几张桌子,他从前觉得碍事,这会儿却想知道她会不会愿意坐在那边晒太阳。
这半年里,他从来没把江家当过家。
可现在他很在意她怎么看这地方。
她要是嫌这里太偏,他可以让人把前面收拾出来;她要是嫌院子太大走来走去麻烦,他可以把那栋小楼改一改,给她的东西都摆进去。
他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只求她愿意在这儿多待一阵。
黎时雨隐隐抱着一点私心,希望她能够接纳这里,把这里也当成可以安心落脚的去处。
衣兮正望着院子那一头,黎时雨就安静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小姐喜欢这里吗?”
衣兮回过神,视线从远处的屋舍收了回来。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目光扫过平整的石板路,又望向错落的房屋。
衣兮谈不上有多迷恋豪门宅院的气派,可一想到这整片僻静的区域是专属于他的,心里就软了一块。
这里没有没完没了的应酬和扎堆的闲人,安安静静,很合他的性子。
没等到答案,黎时雨心里那点没着落的东西又浮上来。
他往她那边偏了偏身子,握着她的手慢慢收紧。
“大小姐要是喜欢这里,我就把你娶过来。要是不喜欢……”
不喜欢会怎么样?
黎时雨在短暂停顿后,补完了下一句:“我也可以嫁给大小姐。”
衣兮猝不及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什么呢,”她偏过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一个大男人,嫁给我?”
黎时雨没觉得哪里不对,神色还挺认真:“嫁过去也一样。”
“你知不知道嫁人是什么?”衣兮笑着问他,“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估计都要笑你。”
衣兮笑得越厉害,黎时雨心里越松,于是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他是真不觉得有什么可被人笑话的。
她把他从岛上领走和他嫁给她这两件事做对比,不过是换了个说法,实质没变。
黎时雨垂眸看着两人紧扣的手,眼底染着浅浅的笑意:“无所谓别人笑不笑。只要能一直待在大小姐身边,在哪生活,以什么方式陪着你,都无所谓。”
衣兮还没来得及接他这句,不远处的花厅方向忽然飘来一阵清脆热闹的笑声,是几个年轻女孩的说笑打闹声,叽叽喳喳的,打破了庭院原本的安静。
笑声后面,还有一个老人的声音,混在女孩子们的笑里,跟着一起乐。
花厅跟后院这边隔着两进院子,照理说听不清。可今天天气好,风顺着廊道往这边灌,把那些声音一路送了过来。
“有人在那边。”衣兮偏头往花厅的方向看。
“珠宝商送了裸石过来,江老先生在里面看石头。”
江老先生?
衣兮在脑子里把他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黎时雨指的是江慎。
二十年的空白横在中间,明明是有血缘的亲爷爷,他却用这样对外人的称呼。
“你叫他江老先生?”
“嗯。”这声应得坦然的过分。
“你怎么不叫爷爷?”
衣兮的第一个问题问出来,黎时雨没太当回事。
他觉得这个话题没什么可值得深究的,爷爷或者江老先生,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不过一个称呼而已,人始终是那个人,不会因为一个称呼变得有什么不同。
直到身边的女孩软乎乎的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他才反应过来,她格外在意这件小事。
于是乎,黎时雨在很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之后,给出了及简短的答案:“不习惯。”
他是无根飘了太久的风,早就忘了该怎么开口喊出那一声属于家人的称谓。
黎时雨的世界里,认准了的、执念着的,只有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
衣兮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涩。
空白的时光不是几页可以翻过去的纸,是一道横在那里的鸿沟。
他站在自己的家里,却像是站在围墙外面的过路人,始终找不到归属感。
衣兮忽然拉着他往回廊那边拽。
黎时雨没防备,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一步,低头问她:“去哪。”
“去花厅。”衣兮头也不回,“看看她们玩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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