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设想过,衣兮听完所有真相,会警惕,会难过,会质问他藏得这样深;会怀疑这么多年的陪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怀疑他留在她身边,不过是在利用衣家、利用她,当作自己蛰伏借力的跳板。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长段解释,准备好了承受她的疏离、戒备,哪怕她会怕他、会躲开他。
他做好了迎接所有指责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她在听见这堆沉重得压死人的过往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怨,而是心疼,是想要伸手来帮他。
黎时雨眼底那层长久以来稳稳绷着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怔怔看着衣兮,有好几秒,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灯光浅浅铺在他脸上,眼下那道淡青格外清晰,那副早已习惯了冷静的外壳,在这一刻,几乎快要撑不住。
这么多年。
从十三岁在库房里翻到那些泛黄报纸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明白,这世上没有谁会平白向他伸出手。
保育岛的弱肉强食,旁支藏在暗处的杀机,寄人篱下时必须谨小慎微的日子,教会他只能靠自己。
他真的没有奢望过,会有人看见他满身伤痕之后,不后退,反而问他要不要帮助。
更何况这个人是衣兮。
是他放在心尖上,护了一年又一年,只希望她永远平安喜乐的女孩。
“走不了了。”黎时雨忽的起身,一点一点靠近她,眼底沉寂的死水,轰然掀起汹涌的浪潮,“我试过。我给自己排了一条路线。从西侧崖口出去,搭渔船,三天就能到对岸。再想办法进港,找到江家的门。我算了很久,只差三天。潮汐对了就能走。”
他修长的双腿缓缓迈上柔软的床铺,床沿微微下陷。
高大的身影一点点覆压过来,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将衣兮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衣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后背贴上微凉的床头软板,退无可退。
下一瞬,黎时雨俯身,稳稳撑在她身侧,整个人覆压下来,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方才温顺平和的假象彻底碎裂。
“然后你来了,你让我怎么走?”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下怔然失神的女孩,呼吸沉乱,眼底的疯意愈发浓烈,“我本来是要跑的人。结果你把我领回来,给我起名字,给我地方住,把最软的那床被子留给我。你每天让我陪你吃饭,你说你一个人吃没意思,其实就是觉得侧栋的饭不好,想把最好的都给我。你出门总回头看我一眼,怕我跟丢了。我淋雨发了烧,你半夜跑过用热毛巾给我降温,手都红了,还嘴硬说一点都不烫。”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呼吸打在她额头上,又沉又热。
“我什么都知道。你对我好,从第一天起就好。可你越对我好,我就越走不了。我本来只打算在你身边待一年就走。结果一年拖成两年,两年拖成十年。你每回对我笑一下,每回喊我一声,我就把那条路线往后推一天。推到最后,我自己都记不清对的潮汐是什么时候了。”
衣兮被他困在床头那一小片地方,退不了,也动不了。
她仰着脸看他,看进他那双翻涌着沉暗的眼睛里。
像一潭被封了十年的水,终于被人凿开,底下那些沉了多年的东西全数翻上来,烫得吓人。
“你让我怎么走。”他又说了一遍,尾音染上了一抹哽咽,眼底盛着沉沉的红,爱意与偏执绞成一团,“我该怎么走?我怕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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