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岁月不饶人，他的身体一天天衰败，旧疾反复缠身，精力大不如前。

旁支的人等得心急，他们以为，再熬上几年，等到江慎彻底撑不住，无力再四处寻人的时候，他们便能顺理成章地把自己人推上继承人的位置。

他们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有算到。

没等到江慎油尽灯枯，没等到他们如愿以偿。

那个被他们亲手丢弃在保育岛，本该就此泯于人海的孩子，自己熬回来了。

衣兮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心头越来越凝重。

黎时雨刚来衣家那几年，像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话不多，没情绪，让站哪儿就站哪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那时候只当他生性寡淡，此刻才恍然。

他从不是天生就该温顺低伏。

如果没有那场血海阴谋、半生颠沛，他本是江家正统嫡系，生来该站在万人之巅，光芒万丈，从来不必在她身后，做一个俯首听命、寄人篱下的影子。

衣兮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卡在心里的那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黎时雨没马上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墙，又转回来。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眼下那层很淡的青。

“十三岁。”他回答道，“岛上的教官说我跟外面江家失踪的那个孩子长得像。所以我开始偷偷留意。岛上有些旧档案，教习换班的时候会带进来，我趁着打扫库房的时候翻过几回。再后来，我在一批旧报纸里看到了当年车祸的照片。”

他停了一下。

“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拼。年龄对得上，时间对得上，送进岛的记录也对得上。拼完了，我就知道了。”

十三岁。

不过是半大的少年年纪。

别的孩子尚且在父母的庇护下懵懂贪玩，他却在冰冷的库房里，靠着一堆泛黄破旧的纸页，亲手拼凑出自己家破人亡的惨烈真相。

衣兮心口一揪，酸涩密密麻麻地蔓延上来。

她不敢想，那个年纪的他，是怎么扛住这一切的。

知道身世的那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哭闹，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恨。

他只是默默藏起了自己的姓氏，藏起了血海深仇，藏起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尊贵人生。

“你知道了之后，为什么不走。你跟我说了，我也许可以帮你。”

黎时雨整个人猛地一顿。

他没有料到会听见这句话，眼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在此之前，他在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次今天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