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慎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大多数都在一个晴天，在一个亮堂的地方，那孩子干干净净站在他面前，喊他一声爷爷。

他没想到会是在一个雨夜，在自家院子里，看见一个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像是丢了魂，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江慎火气往上顶。

火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烧得他手都在抖。

江老头做事从不讲究君子那套，格局是什么玩意儿？有他孙子重要吗？

他当即吩咐孟旬，直接掐住衣家的命脉。

他们手里的货、审批资质、外地所有渠道，从明天开始，一样也别想再踏进江港。

命令刚下，又被初鹿给拦了。

江慎脸都黑了，拐杖差点杵碎地砖。

合着他想给孙子出个头，还得先过初鹿这一关。

一个孟旬本来就总在理性劝他，现在又多出来个“拦事专业户”。

有火没处撒，只能狠狠把拐杖往边上一靠，暗自赌气。

他疼孙子，孙子疼衣兮，绕来绕去，到最后他这个当爷爷的，反倒成了站在最外头的那一个。

那晚江慎没睡。

他让人给黎时雨换了干衣服，请了医生来看。黎时雨发了一夜烧，迷迷糊糊之间说了几句梦话。

江慎坐在床边，听着那几句断断续续的“别赶我走”“我不走”，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背叛，见过算计，见过商场最肮脏的手段，从来都是铁石心肠，遇事从不动摇。

可这一刻，他彻底软了，也彻底痛了。

这些年，他的孙子是真的把自己放得极低极低，低到尘埃里，低到只求能留在那个女孩身边，就足够知足。

哪怕被当成下人使唤，他还是舍不得走。

江慎心里的火气散了，只剩下无尽的酸涩和无力。

天亮之后，烧慢慢退了。

黎时雨睁开了眼睛。

可那只是身体醒了，灵魂还像滞留在那个雨夜，没有回来。

他不闹，也不说话，吃饭就乖乖吃饭，让他休息他就躺着，眼睛常常望着窗外，半天都不眨一下。

谁跟他搭话，他最多轻轻点下头，或者摇下头，没有多余的情绪。

孟旬进来瞧，初鹿过来劝，轮番几次，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江慎看着，心里揪得慌。

他见过太多人垮掉，也见过太多人重新站起来，深知人最怕的不是痛，是空。

心里一旦空了，就容易一直陷在里面。

人总得找点事扛在身上，才有个活下去的着落。

他思来想去，做了个决定。

他打算让黎时雨试着碰一碰江家的产业。

也没抱多大期待，就当给他找点事打发日子。

毕竟这孩子从小生活在那种逼仄的小岛，长大后就给人做杂活，做护卫，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生意，账本、合同、渠道这些，他大概率连概念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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