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慎提前跟孟旬打好招呼,让底下人多担着,做错了也不要紧,不用苛责。
那天江慎把黎时雨叫进书房,扔给他一叠子公司的季度报表,说:“闲着也是闲着,帮爷爷看看这些账。”
江慎没指望他能看出什么名堂,他就是想给这孩子找点事做。
哪怕翻两页就扔在一边,也比整天对着窗外发呆强。
黎时雨接过那叠东西,翻了一页。
他看得很慢,在书房里坐了两个小时,把那一季度的报表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抬手指了指其中一处数字,跟江慎说:“进货成本比上一季度涨了两成,可出货单价只涨了半成,毛利被压了。不是渠道被人卡了,就是账上做了手脚。”
江慎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黎时雨指的那处,又抬眼看了看他。
无比凝重的把茶盏放下,又从桌上抽了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黎时雨接过去,翻得比刚才快了些,翻到一半就停了手,说:“这家合作方跟上一家是同一个实控人,走两家不同的合同,中间赚差价。”
江慎坐在椅子里,慢慢地笑了。
他装了一晚上“也就还行”的淡定模样。
第二天一早还是没忍住跟孟旬炫耀:
瞧瞧,这才是江家的骨血。
哪怕被丢在鸟不拉屎的地界藏了二十年,被当成影子使唤,没人教,没人铺路,骨子里那份对局势、对利益的敏感度,还是藏不住。
这就是遗传。
遗传了他江慎的好脑子。
那阵子江慎每天最舒坦的事,就是坐在老宅客厅里,等黎时雨从书房出来,把当天看出来的几处问题一样一样跟他说。
他让黎时雨把看出问题的那几个项目慢慢接过来,让孟旬放手,半年的时间,黎时雨上手管了大半。
江家的生意在江港本就是沉在水底的那条大船,平时不动,动起来谁也拦不住。
黎时雨上手之后,船开始调头,往那些欠着江家的账、踩着江家底线的地方,一样一样算回去。
他把生意做得还算可以,已经能试着托住江家大半盘生意,可眼底那层淡淡的空,还没有彻底消失。
江慎没有去戳破。
他不催他忘掉谁,也不逼他重新快乐。
至少现在,这孩子手里有事,肩上有重量,不再是那个只能瘫在房间里,任由回忆啃噬自己的游魂。
日子又安安稳稳往前滑了几天。
某天傍晚,黎时雨走进老宅书房,在江慎对面的椅子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回来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说起藏在心底的那件事。
他想要一个人。
发了疯的也想要。
那份想要的执念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蚕食着他的思绪。
身体里有一条细密的藤蔓,正在缠满他的五脏六腑,一点点勒紧他的骨血。
白天被繁杂的工作暂时掩盖,夜深人静就疯狂蔓延,反反复复啃着他的心神。
衣兮是他刻进骨血的执念。
戒不掉,忘不掉,日日磋磨,从未停歇。
江慎看了他很久,沉默了很久,也欣慰了很久。
他几乎要老泪纵横。
这个憋了太久、疼了太久的孩子,终于肯跟自己的爷爷示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