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保镖上前,示意他抬起双臂,用金属探测器快速扫过。
男人配合地举起手,探过之后,这才放行。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极暗的夜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闻的人心里发沉。
黎时雨走到病床前,停下脚步。
人根本记不住五岁之前的记忆。
他站在病床边,静静看着奄奄一息的老人,心底一片平静,没有半点所谓血脉相连的悸动。
老人二十年的苦等,对他而,都只是旁人的故事。
他从小到大,没有体验过什么叫至亲之情。
所以他不理解,江慎为什么对找到他这件事,有这么深的执念。
从他记事起,就没人教过他“爷爷”这两个字该怎么叫。
也没人告诉他,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老头子为了找他,把整个江港翻了一遍又一遍。
那里只有教官、编号、惩罚和服从。
他学会的是怎么在泥里爬起来,怎么把血吞回肚子里,怎么把表情从脸上撕下来。
他理解不了江慎的心理。也不需要理解。
他只是来了。
穿着这身白大褂,伪造了会诊单,站到这张病床前。
不是因为血脉,不是因为家产,更不是因为二十年前那段他根本没有记忆的亲情。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记得初鹿说“他日子可能不多了”。
然后衣兮又说,放你两天假。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这里。
床上的老人瘦得像一把枯柴,胸口在被子下几乎看不到起伏。
黎时雨垂下眼,视线落在他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曾经在江港呼风唤雨,签过的文件能决定无数人的饭碗,此刻却软软地搭在身侧,看起来连蜷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黎时雨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静静站在这里,像在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守最后一小段夜。
片刻后,他似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喃喃自语:“江老先生,您找了二十年的人,就在江港,活得不错。”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有地方住,有饭吃,有要做的事。所以您不用再找了。”
说完,便不再出声了。
他看着老人灰败的面孔很久,想把这张脸记住,又在下一刻垂下眼睛,怕记得太清楚。
黎时雨最终往后退了半步,躬身把老人滑到臂弯处的被角往上掖了掖。
然后拿起放在一旁的病历夹,再没回头。
病房门合上的瞬间,心电仪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异响。
这一声仿佛按在他的心脏上,脚步都顿了一下,终究还是走远了。
走廊里的冷光覆下来,把他的白大褂照得惨白。
他摘了口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楼下的风从安全通道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凌晨的寒意,扑在他脸上。
很凉,却让人清醒,把他从这短暂的、不属于他的世界里拽了出来。
黎时雨走出住院楼,坐上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没急着发动车子,安安静静的坐在驾驶座发呆。
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刚刚病房里的一幕一直在反复闪回。一个濒死的老人,执念二十年的寻找。
黎时雨心里清楚,他确实没什么波澜,没有感动,没有动容,更没有所谓认祖归宗的冲动。
只是有点空。
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突然看见了那个找他耗了一辈子的人,熬到油尽灯枯,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