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来了两个人,穿着制服,说是市审计局的,要进来查账。”
陈默的声音还没落,方志远脸上的血色就淡了半截。苏清禾却没动,只是把水杯放回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刚刚她和钱主任通完电话,不到二十七分钟。
“钱主任的手脚倒是快。”苏清禾平静地说,“这两个人——来的时候有没有带手续?”
“柜员说他们出示了审计局的工作证,但没有正式审计通知书。”陈默说,“目前在大厅等着,说要见行长。”
苏清禾理了理衣领,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对方志远说:“跟我下去,周玉也叫上。”
大厅里,两名穿着整齐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服务台前,一人手里夹着公文夹,神情倨傲。见苏清禾从楼上走下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亮了亮胸前的证件。
“您好,我们是市审计局经济责任审计处的,我姓王,这是我同事张审计师。受市审计局委托,对鹏城发展银行二○一四年度经营情况开展专项审计。请配合提供相关账目资料。”
苏清禾看了一眼他的证件,点了点头:“王审计师,你好。我是行长苏清禾。”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正在办业务的客户,转身对柜员说:“请各位客户稍等,正常办理,不影响业务。”然后又转回来,语气依然平和,“请问两位带了审计通知书吗?”
那个姓王的审计师微微一顿:“审计通知书会在正式审计开始前送达。我们今天是例行先行——”
“不好意思。”苏清禾打断他,语气依然客气,“根据国务院一九八三年颁布的《审计条例》第十七条,对企业开展专项审计,必须提前三个工作日送达书面审计通知,方可进入被审单位查阅账目。在通知送达之前,本行无义务也无权限提前开放账务。”
周玉站在苏清禾身后,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张条文复印件轻轻递过来。苏清禾接过来,放到那位王审计师面前的服务台上。
“这是条文原文,您可以核对。”
王审计师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倨傲收了一分,和身旁的张审计师对视了一下,又恢复了强硬:“苏行长,市审计局此次是受市委委托的专项审计,具有特殊性——”
“受市委委托?”苏清禾重复了一遍,不急不慌,“那就更需要规范程序了。越是特殊的审计,程序越要严格,才能保证审计结论的合法性。如果没有通知书就直接查账,将来这份审计结果的法律效力……”她停顿了一下,“我相信两位比我更清楚意味着什么。”
王审计师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那……通知书我们回去补。”他硬着头皮,“今天先了解一些基本情况——”
“王审计师。”苏清禾的声音突然沉了半个调,“本行现在是营业时间,大厅内有客户正在办理业务。如果您没有合法手续要求查账,请不要在营业大厅内影响正常经营秩序——这会让我们的客户产生误解,也对本市的金融营商环境不利。”
这话说出来,大厅里几个正在办业务的客户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审计师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苏清禾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旁边的张审计师拉了拉同事的袖子。
“王处,要不……我们先回去走程序?”
王审计师把公文夹夹紧了,哼了一声:“行。我们先走。但苏行长——通知书最迟明天上午送到,请你们配合。”
“当然配合。”苏清禾点了点头,“合规的审计,我们全力支持。”
两人走出大厅,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方志远站在苏清禾身边,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低声说:“苏行长……会不会明天真的来?”
“会来。”苏清禾平静地说,“但明天来了也是这个结果——因为他们从来没打算真的查出什么。这是钱主任给我的一个信号,告诉我他手里有牌。”
“那我们……”
“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苏清禾转身往楼上走,“方行长,梁文滔的冻结通知继续执行,不要动摇。另外——”她走到楼梯口,回头,“让柜员把今天这两个人来访的时间、人员、所出示的证件、未能提供通知书的情况,全部做书面记录,两名柜员签字确认,今晚锁进档案柜。”
“明白了。”方志远点头,“另外苏行长,今天有一件事……益商贷那边,赵秀兰丈夫的小卖部第一笔还款进来了,八十六块,分文不差。”
苏清禾站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八十六块钱。
在一千多万的资产面前,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苏清禾知道,这八十六块钱比什么都扎实——它是一个普通人在深南大道旁靠卖货、靠信用还回来的钱,它才是这家银行最应该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