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从电话亭回来的时候,苏清禾已经把吉普车的引擎重新发动了,车窗摇下来半截,夜风灌进车里带着一股施工扬起的灰土味。
“打通了,陆骁说他知道了,让您别急,明天中午之前给您回话。”
苏清禾点了点头,把车挂上挡往前开,目光始终盯着前方被围挡挤窄的路面,半条深南大道正在翻修,路灯断断续续地亮着,光线昏暗。
“苏姐,您打算怎么处理林福全那边的事?”
“先不动,让他继续跟冯国良接触,把对方的底摸清楚再说。”苏清禾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绕过一辆停在路中间的黄包车,“但股东那边不能再拖了,赵总今天在会上那句话不是他自己想问的,他背后有人递了话,如果我不主动出来稳住局面,下一次就不是试探,是逼宫。”
周玉翻开笔记本在膝盖上记了两笔,“您的意思是先安抚?”
“不是安抚,是请客吃饭。”苏清禾放慢车速,语气平淡:“后天晚上,特区大酒店,我个人名义,把所有民营股东都请来坐一桌。”
“所有人?”
“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赵总。”苏清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扣了一下,“一个人心里有鬼的时候,你越不请他,他越觉得你在防他,反而容易被外面的人拉走,你把他请来了,让他坐在你对面吃你的菜喝你的酒,他反而不好意思再背着你做事。”
周玉想了想,“那席面上谈什么?”
“不谈制度,不谈规矩,不谈额度。”苏清禾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身后空荡荡的马路,“只谈一件事,当初咱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两天后,特区大酒店二楼的中餐包厢里,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圆桌被铺上了酒店最好的台布,转盘上摆着八个冷碟四个热炒,正中间是一瓶五粮液,瓶身上的红色标签在灯光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苏清禾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呢外套,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枚黑色发卡别住,耳朵上没有任何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净,透着股松弛感。
林福全第一个到,进门看见苏清禾已经坐着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才走过来拉开椅子。
“苏姐,您到得早。”
“我做东,当然要先到。”苏清禾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坐吧,等人齐了咱们再动筷。”
陆续进门的还有梁文滔和他带来的两个小股东,五金商赵总,以及一个做建材批发的周老板,前前后后不到二十分钟,桌子坐了九个人。
苏清禾没有急着说话,先让服务员把酒打开,亲自站起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从林福全开始,到赵总结束,一圈下来手稳得连酒瓶口都没晃一下。
“各位老板,今天这顿饭是我苏清禾私人请的,不算银行的公务接待,账从我自己兜里出,所以大家放松,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骂什么骂什么,出了这个门我不记仇。”
梁文滔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桌面,“苏姐这话说得,我们哪敢骂您。”
“不敢骂我,那就听我说两句。”苏清禾没有坐下去,一只手撑在椅背上,目光从桌上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林福全脸上停了一瞬,“我想跟各位回忆一件事,去年三月份,咱们这家银行还没有营业执照的时候,是在座各位凑了第一笔钱出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林福全低头喝了口茶没接话。
“林总,你还记得你当时跟我说的那句话吗?”
林福全抬起头看着苏清禾,嘴唇动了动,有些犹豫。
“你说,苏姐,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把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但你这个篮子我愿意放,因为你让我看见了一个不骗人的人。”
林福全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半天才开口,“苏姐,我确实说过这话。”
“你说过,我记着。”苏清禾终于坐下来,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在座各位,有哪个是因为我许了你们什么暴利才把钱放进来的?没有。你们放进来,是因为你们信我这个人,信我不会拿你们的血汗钱去赌博。”
赵总的筷子搁在碟子边上没动,眼神有点不自在地往旁边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