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地点最终定在了京城大学东门外的那家老字号淮扬菜馆，二楼的包间不大不小，刚好坐下一桌十个人。

这是王博年的主意，他说请这些人吃饭不能去太贵的地方，那样显得张扬，也不能去太差的地方，那样显得不懂事，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馆子刚好，有底蕴但不招摇。

苏清禾提前一天让陆骁去踩了点，确认包间干净，菜单提前写好让后厨备料，不上茅台只上黄酒，碗筷要换全新的一批。

陆骁从馆子里出来的时候在电话里跟苏清禾汇报，说老板听说有部队的将军要来吃饭，差点把二楼整个包下来重新粉刷一遍，被他拦住了。

“别弄得太隆重。”苏清禾在电话里说，“就当一顿家常便饭，谁都别有压力。”

“我知道，菜我也没让上太多，十个菜两个汤，最贵的一道是松鼠鳜鱼，你不是说王教授爱吃甜口的嘛。”

“行，你办事我放心。”

晚上六点半，苏清禾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外套到了馆子门口的时候，王博年已经到了，正站在一楼大堂跟掌柜聊天，手里捏着一把炒花生边走边吃。

“老师。”苏清禾走过去，“您来这么早。”

“我住得近，走过来就五分钟。”王博年把花生壳往口袋里一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气色不错，打赢了仗的人就是不一样。”

“还没打完呢，钱立行那边还悬着。”

“悬着好。”王博年朝楼梯方向一抬下巴，“人都到齐了再悬也不迟，走吧，上去。”

两个人上了二楼，包间的门开着，陆骁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在给每个位置面前的茶杯续水。看到苏清禾进来他站起来把外套接过去挂到衣架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很多遍。

周玉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帮忙摆碗筷，看到王博年进来赶紧起身叫人。

六点四十的时候刘振华到了，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进门先跟王博年握手寒暄了两句，然后转头看到苏清禾，笑了。

“小苏，你上回让我压着发的那篇报道，现在全国三十多家报纸都转载了，我们那个记者老陈说他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老陈的稿子写得好，功劳是他的。”苏清禾把他引到座位上。

“你少跟我客气。”刘振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明远今天来吗？”

“来，王教授出面请的，他说七点前到。”

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苏清禾走到包间门口看了一眼，周明远正从楼梯口拐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秘书，再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走着一个穿军装的精瘦老头，帽子上的红星在走廊的灯光下亮了一下。

张劲松。

苏清禾没想到张劲松会亲自来，朝陆骁的方向看了一眼，陆骁已经起身往门口走了，脚步带着一种下属见首长的自然。

“首长好。”陆骁在门口立正。

张劲松摆了摆手，“别整这套，今天吃饭不谈公事。”他走进包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的时候点了点头，“小苏，你那个一千万我听说了。”

“首长过奖了，那是整个团队的功劳。”

“少来。”张劲松走到座位上坐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他的年纪，“陆骁那小子天天在我面前念叨你，我耳朵都长茧了，今天倒要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周明远从旁边插话进来，语气比在研讨会上松弛了不少。

“张将军，人家小苏可不是只会做银行的，她那份试错报告，我带回去给办公室的人看了，有三个处长跟我说看完之后把自己写的调研报告撕了重写。”

笑声在包间里散开，王博年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倒了杯黄酒推到张劲松面前。

“今天是学生请客，你们都别抢着买单，让小陆同志出血。”

陆骁在苏清禾旁边坐下来，偷偷在桌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苏清禾没回头看他，只是把手抽回来放到了桌面上。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的时候，气氛逐渐从客套变成了一种真正松弛的热络。张劲松和刘振华竟然是老相识，七十年代在同一个军区待过，扯了几句当年的事就笑得前仰后合。周明远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整个人少了在体改委时的严肃，多了些烟火气。

酒过三巡的时候苏清禾站起来，把自己面前那杯黄酒端在手里。

包间里的笑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今天这顿饭。”苏清禾把在场的每个人都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王博年脸上，“是谢各位在这大半年里对我和银行的帮助，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一千万。”

“别说这些虚的。”张劲松端起酒杯，“说点实在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干。”

苏清禾把酒杯放下来，没有坐回去，手指撑在桌沿上，她站得笔直，神情从容。

“一千万是个门槛，过了这个门槛，鹏城发展银行就不再是一个试验品了。”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下一步我要做三件事。”

周明远把筷子搁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